魏忠贤只是冷冷地看着客氏,道:
“夫人,咱也是为了你好。你老了,要这么多银子何用?不如留给皇爷,这样你以后的日子,也没人会去找你麻烦。”
“有人会来找我老妇麻烦么?”客氏强撑着想站起身,却因刚刚情绪过于激动,而体力耗空。只能瘫坐在那里。
“这才是新帝真正的意思吧?”客氏抬起头来,语气有些悲凉。
魏忠贤点点头,道:“夫人保重!”
随即,他转身离去。
客氏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轻轻地用左手抚摸自己的右手。两个手掌紧紧贴合在一起,眼神渐渐变得呆滞。
“我可是奶过先帝的乳母啊!就要这样被撵出宫去么?”
她抬头看着咸安宫的房顶,看着周围奢华的陈设。她站起身,脚步变得有些虚浮,轻轻抚摸着殿内的高档家具。
其中有几样还是明熹宗朱由校为她设计制作的。
她走到一个柜子前。这也是朱由校亲自为她打造的。木材的纹理,榫卯结构,都无比完美,堪称顶级。
柜子里放有香囊,刚一打开,一股药香味扑面而来。
客氏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随即合上柜门。
她抱着木盒走到桌边,手掌轻轻地在上面摩挲着。
仿佛里面装的是什么心头宝贝。
她唤来几个宫女,伺候她沐浴更衣。
做完这一切,她才坐回原来的位置,将放在桌上的木盒打开。
盒子里,放着从明熹宗朱由校头上剪下来的头发,还有其从小到大让她剪下来的指甲,都一并放在了里面。
这一堆指甲,加上长短不一的发丝。放在一起,给人十分怪异的感觉,甚至会让人心生恐惧。
因为这种做法实在太古怪了。
正经人谁会把指甲留存下来。
然而,盒子里的这些物品,就像是珍宝一般。乌黑的发丝里镶嵌着灰白的指甲,黑色的盒盖上,却是朱红的印。
客氏抓起一把指甲与发丝,放在鼻尖,使劲地嗅着。里面全是朱由校的气息,有婴儿时候,有少年时候......
总之,朱由校一生中,那些被客氏修剪的指甲,都在这里了。
那些被客氏捡起或修剪的发丝,也全在这儿了。
可以说,这盒子里,封存着朱由校一生的气息。
放在鼻尖嗅了一阵,客氏又将这些物品,小心地放回盒子。
随即,她找了个地方,将盒子里的发丝与指甲,全都烧成了灰烬。
望着地上一摊黑色的灰尘,客氏的眼里有些失落。
仿佛她把自己这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给丢了。
但客氏很快就收拾好心情,向新帝朱由检上疏请辞离开咸安宫。
没想到,朱由检下达的圣旨很快就到了她的手中。
圣旨很简单,只有“奉圣夫人客氏出外宅”几个字。
听见宦官念出来时,客氏立即傻眼了。她本意只是为了试探新帝,表面客气一下,实际她是不想离开咸安宫的。
私宅再好,哪有咸安宫好。
谁知她这番表示客气的话,新帝竟然准了。而且如此潦草敷衍。
她奉圣夫人,可是先帝乳母啊!
把先帝朱由校从小奶到大,说不上万世千秋,但也功不可没吧!
她这一生的年华与青春,都献给了先帝。难道连在宫中居住的资格都没有么?
然而,客氏知道新帝朱由检不是明熹宗朱由校,所以新帝也不可能像明熹宗那样,就算所有人反对,就算她被迫搬出宫中,最后还是被接了回来。
可惜,今非昔比了。
客氏接过圣旨,便开始准备出宫事宜。她让人将宫里的物品打包好,让人搬上马车,于第二日就从咸安宫搬了出去。
客氏最后回头看了眼她曾经居住的宫殿,不甘地上了轿子,一行人出了皇宫。
这一次,没有文武百官跪拜相送。
街道上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客氏有些疑惑,但坐在轿子上的她,昨晚在咸安宫,也未睡好。现在不免上眼皮磕下眼皮,实在有些撑不住。
在轿子微微摇晃中,她渐渐沉入梦乡。
在梦中,客氏见到婴儿时候的朱由校。他正在襁褓里,饿得哇哇乱叫。当她走过去,抱起婴儿时,对方却忽然不哭了。
那个小小的婴儿,正在她的怀里,贪婪吸吮着。等吃饱了奶,便咧嘴对她笑。
就在她刚要去亲那婴儿一口时,对方忽然变成成年的朱由校。
朱由校双眼青黑,口鼻流血,一把抓住她,就要往她脖子处咬。
客氏猛地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过来。
此刻,她发现自己身上,也是冷汗连连。她身下的轿子,也还在轻轻摇晃着,向前方缓缓行去。
微风袭来,让她身上微微有了寒意。她不由缩了缩身子,睁眼看了周围一眼,却发现已经出了皇宫。
一行人,已经来到丰盛胡同。
胡同里,今日出奇地安静。
客氏心里正惆怅万分,未深思今日街上,会没有一个行人。
说实话,搬到私宅来,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还有,她也没按照魏忠贤的建议,将自己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子,都献给新帝朱由检。
她老了,以后只能靠这些银两勉强度日了。
一行人入了胡同,在客氏的私宅前停住。
抬轿的人,也轻放下轿子。
客氏在轿子里坐了一会,随即掀开面前的门帘,从轿中走出。
她侧头打量一眼魏忠贤的府邸,发现四门紧闭。再去看自己的私宅时,门已经被人打开一条缝隙。
客氏的第一反应是家里遭贼了。
可这个地方,一般人可不敢来行窃。任谁再大胆,也不敢私自闯入她的私宅。
除非......
想到这里,客氏脸上看似平静,内心却开始变得不安。
她从咸安宫一路来到自己的私宅,没有遇见一个行人。
这也太奇怪了。
好像她行走的路线,早被人清理了一遍。为的就是让她不受打扰顺利回到丰盛胡同。
“恭迎夫人回家!”
魏忠贤的声音,从客氏的私宅传了出来。
接着,大门被缓缓打开,魏忠贤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与客氏四目对视。
“魏千岁,你怎么会在我的私宅里?”
魏忠贤没有回她的话,而是把门拉开,里面露出一群带刀锦衣卫与东厂厂卫。
“魏千岁,你这是干什么?”客氏顿觉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