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伴伴,奉圣夫人还在么?”
魏忠贤哪里不明白,这话中的意思。
明成祖朱棣,在看囚犯名单时,就曾问过锦衣卫“谢晋还在么?”,然后谢晋就被锦衣卫灌了烈酒,丢进雪地冻死了。
魏忠贤属于官场老油条,当然最清楚不过了。
而客氏居住的地方,是位于乾清宫西侧的咸安宫,离朱由检住的宫殿并不远。新帝朱由检问出这话,明显对其还留在宫中表示不满。
“回皇爷,老祖太太千岁,还住在咸安宫呢!”
“原来还在啊!”
“皇爷,若无事吩咐,臣告退了!”
朱由检点点头:“你也辛苦一夜,早点回去休息吧!别把身体累坏了!”
魏忠贤受宠若惊地点头,朱由检的关心,让魏忠贤心里彻底踏实下来。
以后,他就可专心做朱由检手中的快刀了。
魏忠贤磕头谢恩,退出了东暖阁。
他虽一夜未睡,但并未回府休息。而是去了客氏住的咸安宫。
“魏千岁,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客氏坐在一张奢华的桌案前,身边正有两名宫女帮其捏肩。
她微眯双眼,带着责怪,也带着窃喜。
她与魏忠贤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两人早在暗中结成对食。此刻见魏忠贤无事,她心里也不由松了口气。
“夫人,咱就算再糊涂,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忘了,也不能把你给忘了啊!”
魏忠贤走过去,遣走两位正伺候客氏的宫女,自己接下了这个工作。
他的手不轻也不重,捏在客氏肩上,让客氏犹如电流击中,浑身舒麻,不由轻哼一声。
客氏的手忽然抬起,抓住魏忠贤的手握住。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魏忠贤蹲下身去,眼神炽热地看向客氏:“托夫人的福,咱现在还算安然无恙。”
魏忠贤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客氏的手。
“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必这么客气。只有互相扶持,才有可能走得更远。”
“我作为先帝乳母,想必新帝也会看这份情面,暂时将我留在宫中。”
“可,终有一天,等新帝坐稳皇位,必然会把我赶出宫去。”
“我在这里侍奉先帝这么久,早已习惯这里了。”
作为明熙宗朱由校乳母,客氏早习惯宫中奢靡的生活。朱由校在位期间,她出行的排场。压根就不输魏忠贤,堪比皇帝。
客氏每次出宫回宅,随行护卫多达数百人。
宫中内侍需跪叩迎送,司礼监该班监官、典簿、掌司等文书房官,都要在宝宁门内跪叩道旁迎送。
她在宫中乘小轿,出宫后换乘八抬大轿。
其凤辇高毂绣帘,装饰着灯晶彩羽、流苏玉坠。
出行时,所经街道都要戒严禁行,朝中大小臣工、王公贵族见到她的轿子。都要早早地在御道上等候,当轿子距离约十来步时,众人齐刷刷地跪下。
回宫时,前有八名太监高举大红纱灯开道,其后是一列荷兰晶灯。
当时荷兰进献的晶灯,明熹宗朱由校专门赐予客氏二十盏,以备她夜间进出宫闱之用,灯光照耀下,御道亮如白昼。
过惯如此奢靡生活的客氏,自然不愿轻易离开宫中。
“其实,咱倒是觉得,现在宫中形势复杂,远不如宫外过得舒坦。”
客氏猛地睁开双眼,不可置信的望向魏忠贤。她眼神充满震惊,仿佛被闪电击中,整个人呆愣在那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魏忠贤。
空气中起了风,吹动了客氏的华发。她却浑然不知。
良久后,客氏的眼里起了一丝雾霾。她缓缓地抽回双手,端起桌边的热茶,有些颤抖的将茶送进嘴边。
茶水有些烫,差点就烫伤了客氏的嘴。
“夫人,小心茶烫。”
客氏咬紧双唇,没去看魏忠贤,只是轻轻放下茶杯。
沉默半晌后,客氏问道:“这,就是新帝的意思么?”
魏忠贤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端起客氏放下的茶杯。放在嘴边慢慢吹了起来。
“夫人,这茶的温度,也变得差不多了。再不喝恐怕就凉了。”
闻言,客氏眼里雾气更甚。她算是明白了,新帝朱由检的意思,就是让她立即搬出宫去。
新帝登基,果然最是无情。
客氏接过茶杯,慢慢地喝完茶水,随即捉住魏忠贤的手,道:
“先帝对你这么好,难道你就甘心么?”客氏目光热切。
“不甘心又能怎样?”
是啊!
不甘心又能怎样?
她只是先帝朱由检乳母,能一直留在宫中,享受如此待遇。实属祖上有德了。
“听咱一句劝,趁早出宫,颐养天年去吧!”魏忠贤将自己的手,从客氏包裹的手里,抽了回来。
“假如……假如我不搬呢?先帝现在还未入殓,新帝就这么着急?”
魏忠贤已经站起身,并未回话。他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袍。冷哼一声,便走出去了。
看着魏忠贤离去的背影,客氏猛地一拍桌子,怒火冲天。
她恨。
恨魏忠贤过河拆桥!
恨新帝冷漠无情。
偌大的皇宫,难道就容不下她么?
她可是先帝乳母。
先帝是她一手奶大的啊!
但很快客氏就冷静下来,思来想去,现如今她也没理由再留宫里了。
她坐在那儿,身体忽然就瘫软下去。一时间,似乎变成一个迟暮的重病老人。
明明在刚才,她都还感觉自己充满活力。可是现在,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魏忠贤已经提醒过她了,若她还赖在宫中不走,最后究竟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实在难以想象。
思忖再三,客氏决定搬出咸安宫。
就在客氏皱眉苦思,想着接下来的对策时,魏忠贤又折转回来。
客氏的脸上又充满希望,语气也变柔和了几分。
“你怎么又回来了?”
“夫人,你出宫之前,最好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都一并上交给新帝,充入国库吧!”
客氏刚刚缓和的脸,此刻也变得僵硬,她紧咬嘴唇,全身都被气得颤抖。
“魏忠贤,你说什么?”
客氏血气上涌,险些喘不过气来。一手捂住胸口。
她的眼里燃满怒火,紧紧地盯着魏忠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