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客氏问道。
虽说，魏忠贤已经在她这里抄走三百万两白银，但此刻能再见故人，客氏的心里也颇为感慨。
魏忠贤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客氏递过来的茶，放进嘴边，一边慢慢吹着，等热气散去，才慢慢喝了一口。
这处私宅，布置可谓豪华。诸如衣柜、梳妆台、八仙桌等，皆是名贵木材打造。
其中有几样还是先帝朱由校亲手打造。
虽是白日，但房间里却点着蜡烛。
烛火摇曳下，一只飞蛾猛地扑过。火光只是短暂暗淡一瞬，那只飞蛾却已变成蛾尸。
见魏忠贤不说话，客氏心情更为沉重。
她与魏忠贤，因利益结成对食。
但很多时候，很多不能对外人的话，客氏都对魏忠贤说了。她只叹魏忠贤不是个真正的男儿身。
“夫人怎么还在京师？”
魏忠贤喝完杯中之茶，浑浊的目光，就像是狂涌的冥河水，盯得客氏越发不安。
“你这是何意？我不在京师，又该去哪儿？”
客氏发现魏忠贤的神色明显不对，就连以往对她的尊重，似乎也少了几分。
魏忠贤似乎话中有话。
“你不该留在京师，”魏忠贤的声音越发冰冷。
客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若她此刻再不明白，那这些年在宫里，她还真是白呆了。
其实客氏一直都明白，新帝上位后，定不会让她好过。
她所做过的事，犯下的错，朱由检肯定一直都记在心上。
可她离开家乡多年，一直待在京师服侍先帝朱由校。
这些年，她早已经习惯这里的一切。她的血液早已跟这里融在一起。
她侍奉先帝那么多日夜，才换来这个奉圣夫人的名号。
先帝朱由校在世时，只喜木匠活，不喜上朝。她与魏忠贤才有机会，将不属于自己的权利完全放大。
可现在先帝已走，新帝朱由检在登基过程中，她与魏忠贤更是设置重重阻碍，企图阻止其登基。
这一切，朱由检肯定会记在心里。
现在到该清算的时候了么？
“当初，咱与夫人第一次见面时。还被夫人狠狠骂了一顿。”
魏忠贤放下茶杯，眼里充满对往昔的追忆。
“再后来，夫人对咱的态度，也是越来越好。最后咱与夫人，做到了让朝中文武百官惧怕。咱与夫人在这皇宫，就算横着走，也没人敢管半分。”
客氏的眼里，也渐渐起了迷雾。她脑海里闪过一帧帧画面，但不是关于魏忠贤，而是关于她与先帝朱由校的。
朱由校这孩子，从小就是她带大。他心里在想什么，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甚至后来群臣上书给朱由校，让她离开皇宫。朱由校暂时答应后，又找了个理由让她回到宫中。
说到底，是先帝朱由检离不开她啊！
可她至始至终，只能是朱由校的乳母。
这一点，也让客氏心里充满怨愤。
“先帝已然不在，夫人还留在京师，有何意义？”
闻言，客氏眼里迷雾更浓，她似乎穿破这重重迷雾，看见先帝朱由校小时候吃奶的样子......
一直到先帝渐渐长大，她与朱由校之间的关系，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虽说实在难以启齿，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荣幸。
可现在，先帝丢下他走了，留下她一人在这人间，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以前，她不论去哪里，只要文武百官遇见，都会就地跪拜，称她为奉圣夫人。
如今她落了难，昔日为她马首是瞻的百官，现在一个个成了墙头草，早弃她而去。
只是就这样认输，她心里实在不甘。
“我其实一直记得你对我的好。不管你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但这几年，有你在身边，我就算晚上睡在床榻上，也会比较安心。不像现在，每个晚上，都会做着噩梦。”
“我一次次在噩梦中惊醒，有好几次，我甚至梦见了先帝，他微笑着向我走来，我也向他走去。可当我想去触碰他时，他却变成透明的一团，我只能与他错身而过。”
说到这里，客氏低下头颅，黯然神伤。
“夫人，先帝已经走了！”魏忠贤提醒。
客氏用手帕擦掉眼里的泪水，点点头：“我知道，但我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对我是那么好，为何这么年轻就离开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连桌上的蜡烛，也不知哪里来的风，轻轻一吹，似要熄灭。
“魏忠贤，这些年，你我之间，当真只有利用关系么？”
客氏忽然抬起头来，愣愣地盯着魏忠贤的双眼，想在其中找到答案。
奈何魏忠贤眼里只有冰冷，似乎昔日的情谊，早被他丢弃，或隐藏在心里。
“夫人啊！你不该留在京师的。你侍奉先帝这么些年，难道就不想回家养老？”
魏忠贤的话，让客氏心中一时泛起浪花。
“从我来侍奉先帝开始，我就没家了。”客氏缓缓起身，道：“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客氏起身，走进里屋，开始沐浴更衣。又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袍，她坐在铜镜前，没有去叫侍女，而是自己化了一个淡妆，再仔细梳好头发。
她往镜子中看了一眼，露出凄然一笑。
随即，她起身推开房门，向坐在外面的魏忠贤道：“进来吧！”
魏忠贤走进屋，随手带上房门。
屋内，早点满红烛，犹如是某个大家闺秀的新婚之夜。
“夫人......”魏忠贤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客氏摆摆手，眼里现出温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不用说，我知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客氏拿出一条白绫，找来一条凳子，慢慢攀爬上去，颤颤巍巍将手中白绫抛上梁顶。
只可惜她力气太小，抛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终，在她不懈努力下，终于将白绫抛上梁顶。
她将折转来的白绫拿在手中，回头看了魏忠贤一眼。
“你说，我死后，能去侍奉先帝么？”
魏忠贤未做回答，眼里渐渐起了波澜，但瞬间就像刚燃起的火星，被他自己一盆冷水给浇灭。
他早已不是昔日的魏千岁。
现在，他就是皇爷手中的一把刀！
“恭送夫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