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风尘仆仆的王诩，站在了离云梦山最近的一座城池——“沮阳城”的城门口。
城墙高大，由厚重的青砖垒成，依稀可见昔日的雄壮。
但如今墙皮已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夯土，如同一个步入暮年的巨人，难掩衰败之气。
几个守城的兵丁拄着长矛，歪戴着帽子，无精打采地盘查着稀稀拉拉进出的行人。
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有在掂量着入城者偷偷塞过来的铜钱时，才会闪过一丝对油水的渴望。
缴纳了寥寥几个几乎能忽略不计的铜钱作为入城税，王诩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座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城市。
瞬间，巨大的声浪和复杂的气味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喧嚣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孩童的嬉闹哭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动不安的洪流。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什么的都有。行人摩肩接踵，有衣着光鲜、趾高气扬的商贾，有步履匆匆、面色疲惫的平民，也有三五成群、眼神闪烁、敞着怀露出刺青、一看就非善类的闲汉。
与宁静朴素、鸡犬相闻的野猪岭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混乱；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陷阱。
王诩下意识地紧了紧肩上的包袱，那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没有像无头苍蝇般在街上乱撞，逢人就打听妹妹的下落。
他清楚，那伙神秘人既然处心积虑伪装成马匪，行事必然极其隐秘。
直接打听，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极易打草惊蛇，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他需要线索，需要信息。
而信息，往往藏在最嘈杂、最混乱的地方。
他选择了城里最热闹，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信息最混杂的地方——城西的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肆。
这名字起得气派，实则只是个门面颇大、人声鼎沸的普通酒馆。
找了个靠近墙角、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王诩只点了一碗最便宜的、只见菜叶不见油星的素面。
他并不急于动筷，而是将身体微微后靠，半眯起眼睛，仿佛在休息，实则已悄然将心神沉浸在此起彼伏的闲聊、吹嘘、抱怨和牢骚之中。
他的“观形”之能，在这里自然而然地从观察草木痕迹、野兽足迹，转向了观察形形色色的人。
那个唾沫横飞、拍着桌子吹嘘自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胖商人，言语夸张，眼神却不时贼溜溜地瞟向邻桌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包裹，显然心怀鬼胎，盘算着如何下手。
那几个穿着短褂、露出精壮胳膊、身上带着淡淡汗味和酒气的汉子，围坐一桌，低声谈论着城西某家赌场昨夜的输赢，语气狠厉，腰间鼓鼓囊囊，似藏有短刃，绝非良善之辈。
还有那个独自坐在窗边、背对着大部分客人、慢悠悠品着劣质酒水的老者，衣衫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一双手指却异常干净修长，眼神偶尔看似无意地扫过全场，目光锐利而淡然，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冷眼旁观的超然。
王诩默默地听着，大脑如同一个高效的筛子，快速过滤着那些无用的吹牛和废话，捕捉着任何可能与“黑衣”、“马匪”、“掳人”相关的只言片语。他像一块干燥了太久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座城池表面浮华之下，涌动的暗流和“声音”。
面，早已凉透，凝结成坨。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信息的海洋里。
“……听说了吗？前几日西边山里不太平，好像有村子被马匪洗了…”邻桌两个行脚商人模样的人，一边喝着酒，一边低声交谈。
“嗨，这年头，哪天没村子被洗？官府？官府管不过来喽！自顾不暇呢！”另一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这次有点邪乎，”先前那人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说是那伙人，黑衣黑马，来去如风，不光抢东西，还…还掳人！专挑年轻女娃下手！”
“黑衣？”王诩心神一凛，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记得那日村口的泥地上，除了杂乱的马蹄印，边缘似乎还踩碎过某种特殊的、近乎黑色的黏土块，与云梦山常见的黄褐色泥土截然不同！
他不动声色，眼角的余光悄然投向谈论此事的两人，将他们的一举一动，脸上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中。
其中一人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么！我还听一个侥幸逃出来的猎户说，他们马鞍上，好像有个统一的标记…”
“啥标记？”同伴好奇地凑近。
“离得远，没看清…黑乎乎的…好像…是只鸟？黑色的鸟？”
玄鸟？！
王诩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鼓敲击！周人崇尚色彩斑斓的凤鸟，但玄鸟（通常指黑色的燕子，或是某种被神化了的黑色鸟类）在某些古老的传说和隐秘传承中，也带有特殊的神秘色彩，常与某些隐秘势力相关联。这会不会就是那伙人特定的标识？
他强忍住立刻上前追问细节的冲动，知道此时贸然行动，只会引人怀疑，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继续耐心地听着，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猎手。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另一桌几个看似游侠儿、喝得醉醺醺的人，嗓门大了些，谈论起城里哪位大人物最近招揽了不少门客，势力大涨。
“…要说还是魏国来的那位贵人厉害！手眼通天，连太守大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在这沮阳城，简直就是土皇帝…”
“嘘！慎言！你不想活了？那位的事也敢乱嚼舌根？”旁边的人脸色一变，急忙制止。
“怕什么？”醉汉不以为然地嚷嚷，声音反而更高了些，“他家的私徽不就是只黑燕子吗？城里谁不知道？嚣张得很！”
魏国贵人？私徽？黑燕子？
王诩的脑海中，几条原本零散、模糊的线索——黑衣、玄鸟（黑燕子）标记、训练有素的私兵伪装马匪、跨境掳掠人口——瞬间被这几句醉话如同丝线般串联起来！
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渐渐浮出水面，变得清晰起来！
妹妹阿草，极有可能是被一个来自魏国的、拥有玄鸟（黑燕子）私徽的权贵手下的私人武装掳走了！他们不在魏国境内动手，而是跨境到这偏远之地行事，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直接暴露！
目的呢？耗费如此周折，掳掠这些年轻女子，究竟是为了什么？修炼邪功？培养女间？还是其他更可怕的用途？
王诩不知道，也无法想象。但他知道，他找到了方向！找到了仇人模糊的影子！
碗里的面，早已冰冷僵硬，他却浑然不觉。
少年清亮的眼眸深处，那团为妹妹而燃的火焰，第一次有了明确灼烧的目标，变得冰冷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寒铁。
这喧嚣扰攘的市井之中，果然藏着揭示真相的只鳞片爪，藏着真金。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如何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小心翼翼地捞出更多关于那位“魏国贵人”和“玄鸟黑衣”的实据，找到他们的巢穴所在！
他的复仇与营救之路，从这弥漫着酒气和欲望的“醉仙居”酒肆，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