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阳城的西南角,像是被阳光遗忘的角落。
这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混杂着铁锈的腥气、廉价脂粉的腻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异味。
街道狭窄得几乎只能容两人侧身而过,地面常年潮湿,踩上去黏糊糊的。
两旁是些低矮歪斜的棚屋,或是半埋在地下的入口,如同蛰伏的野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嘴。
悬挂的幌子也透着诡异,有的是扭曲的符号,有的是看不懂的图腾,更多的,干脆什么也没有,全凭熟客认路。
这里,就是沮阳城的黑市。法外之地,亡命之徒的乐园。
王诩花光了身上最后几个铜钱,才从一个蜷缩在巷口、浑身散发着馊臭、眼神浑浊得像死鱼般的老乞丐嘴里,撬出了进入这片区域的“门路”。
“百物坊…敲三下,一慢两快…”老乞丐嘟囔着,伸出脏污的手抓过铜钱,便又缩回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此刻,王诩就站在这家名为“百物坊”的铺面前。
铺面低矮,门板破旧,蒙着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倒闭的铺子没什么两样。
他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依言抬手。
“咚…咚咚。”
指节叩击在朽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短暂的寂静后,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一条仅仅容得下一只眼睛窥视的缝隙。
一只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毒蛇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买货?卖货?”
“打听点事。”王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露怯。
门缝开大了些,刚好容他侧身挤进去。
一个干瘦得像根柴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中年人,佝偻着背,示意他进来。
铺子里面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豆大的油灯,挣扎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
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铺子里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生锈断裂的刀剑、缺了口布满污渍的陶罐、甚至还有一些风干的、形态狰狞的不知名兽骨,像是某种隐秘的收藏。
那干瘦中年人,外号“老鬼”,懒洋洋地靠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柜台后,眼皮耷拉着,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打听什么?”他声音有气无力。
王诩目光紧盯着他,开门见山:“前几天,西边山里,有一伙黑衣马匪。他们马鞍上,有玄鸟标记。我想知道,他们在城里的落脚点,或者,跟谁接头。”
老鬼眼皮都没抬一下,伸出三根枯瘦得像鸡爪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三十个钱。先钱。”
王诩的心猛地一沉。他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了。
之前为了打听消息和准备干粮,早已耗尽了所有。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试图争取:
“我现在没钱,但我可以…”
“没钱?”老鬼嗤笑一声,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讥讽,“小子,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黑市,不是开善堂的!没钱就滚蛋,别杵在这儿耽误老子做生意!”
王诩脚下像生了根,没有动。他知道,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我可以帮你做事,抵这消息钱。”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倔强。
老鬼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和嘲弄,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做什么?滚!别让老子说第三遍!”
就在气氛僵持,王诩几乎要绝望之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铺子最阴暗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老鬼,对客人客气点。”
王诩心中一惊,循声望去。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穿着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沾满泥土和铜锈的青铜酒杯。
刚才进来时,王诩竟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里有人!
老者仿佛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气息微弱得近乎不存在。
被称为“老鬼”的干瘦中年人,听到这声音,脸上那嚣张不屑的神情瞬间收敛了些,撇了撇嘴,悻悻地转过头,不再说话,显然对这老者颇为忌惮。
老者抬起头,看向王诩。他的面容普通,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却不像老鬼那般浑浊,反而清澈得出奇,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看透人心的淡然。
“小子,”老者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你打听那伙黑衣人,做什么?”
王诩犹豫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这个老者绝不简单。
在黑市这种地方,坦诚或许比谎言更能换来机会。他选择了实话实说:
“他们掳走了我妹妹。”
老者擦拭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深深看了王诩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片刻后,他缓缓道:
“那伙人,不简单。背后牵扯很大,水很深,不是你一个半大孩子能碰的。听我一句劝,回去吧,忘了这事,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不可能。”王诩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我妹妹。唯一的亲人。”
老者沉默了。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看着王诩眼中那簇为妹妹而燃的、近乎执拗的火焰,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看你心诚,也是个重情义的。给你指条路吧。”
他放下擦拭干净的酒杯,声音压低了些:“城西,废弃的砖窑。前几天晚上,那边有不寻常的动静,或许有你要的线索。”
王诩心头一凛,城西砖窑!
但老者的话锋随即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寒刃,紧紧盯着王诩:“不过…小子,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那里现在很危险,龙潭虎穴不过如此。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你想清楚。”
王诩没有任何迟疑,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多谢老丈指点!此恩,王诩铭记!”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诡异的铺子。
“等等。”老者又叫住了他。
王诩停下脚步,回头。
老者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脏兮兮的布包,随手抛了过来。
王诩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隔着布能感觉到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块状物,散发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类似硝石混合着其他东西的气味。
“遇到实在躲不开的麻烦,用力砸在地上,或可阻敌片刻。”老者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住,是实在躲不开的时候再用。”
说完,他便不再看王诩,重新拿起另一个沾满泥污、形状古怪的物件,专注地擦拭起来,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诩将布包小心翼翼贴身收好,再次道谢,然后快步离开了这间令人压抑的“百物坊”。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老鬼终于忍不住,凑到老者身边,压低声音嘟囔:“葛老,您这是何苦?管这闲事干嘛?那伙人什么来头您不是不知道,咱们躲还来不及,何必惹这身骚?那小子一看就是个短命相…”
被称作葛老的老者,头也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物件,淡淡说道:
“此子眼神清正,心底有光,心志更是坚韧如铁,是块难得的好料子。至于那伙人…”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潭死水,沉寂太久了。也该…有人去搅动搅动了。”
……
王诩按照葛老的指点,趁着浓重的夜色,如同鬼魅般悄悄摸到了城西的废弃砖窑。
这里远离城区,荒凉得如同乱葬岗。
一人多高的荒草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巨大的、早已熄火的砖窑如同一个沉默的远古怪兽,匍匐在黑暗中,张着黑洞洞的大口,等待着吞噬自投罗网的生命。
他伏在冰冷的草丛里,屏住呼吸,仔细观察。
砖窑那破损的入口处,隐隐有微弱的光亮透出,并非火光,更像是…某种特殊的灯具。
同时,里面还传来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果然有人!
王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妹妹会不会在里面?他必须靠得更近,听得更清楚些!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和恐惧,借助半人高的荒草掩护,猫着腰,像一只捕猎的山猫,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入口靠近。
每一步都轻得如同羽毛落地,生怕惊动里面的任何存在。
夜风吹过,草丛晃动,掩盖了他细微的声响。
十步…八步…五步…
就在他距离入口还有十几步远,已经能勉强听清里面似乎是在交接什么“货物”、提到“安陵”等零星字眼时——
身后,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王诩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死亡预感如同闪电般窜遍全身!他想也不想,几乎是靠着本能,猛地向前一扑!
“嗤——!”
一道冰冷的刀锋,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脊椎划过!瞬间将他背后的粗布衣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刀气甚至让他后背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狼狈不堪地滚倒在地,就着微弱的月光和窑洞透出的光,回头一看——
只见两个穿着紧身黑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身后!
两人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不含一丝人类情感,手中握着的短刃,在微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被发现了!
而且对方根本没有给他任何开口说话、甚至是辩解的机会!
另一名杀手在他滚地的瞬间,已经揉身扑上,动作快如猎豹,手中短刃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光,直刺他毫无防护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专司杀戮的职业杀手!
王诩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太缺乏经验,低估了这些人的警惕性、专业性和凶残程度!
在这荒郊野外,面对两个心狠手辣、武功高强的杀手,他一个只跟着爷爷学过几天粗浅拳脚、靠采药为生的山野少年,哪里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死亡的阴影,如同最浓重的墨汁,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那冰冷的刀尖,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