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涌泉急得几乎要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他盯着对面神色平静的吕钦辉,语气焦灼:
“秀才公!您听我一句劝,这文会,当真去不得?您想想,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登天梯啊!就凭您这一手锦绣文章,只要在那些贵人面前稍露锋芒,入了哪位大人物的法眼,日后平步青云,岂非易如反掌?何必……何必非要在科举这条独木桥上,跟万千士子挤得头破血流?”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精明:“秀才公,醒醒吧!眼下这世道,早就不是太祖爷那时候的光景了!如今讲究的是什么?是贵贱有序!是门第高低!有关系有门路的,谁还傻乎乎地只靠真本事硬拼?就拿咱们扬州城来说,您真当那些坐在衙门里的官老爷们,个个都是十年寒窗考出来的功名?”
杨涌泉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掰着手指头数落:“不瞒您说,就我知道的,这扬州城里头当官的,至少得有一小半,靠的是祖上荫庇,或是七拐八绕的裙带关系!扬州如此,那远在京师、天子脚下的朝堂之上,难道就真个是铁板一块,全凭科考取士?只怕未必吧!”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搬出了吕钦辉自己说过的话:“秀才公,您常教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话可是金玉良言!眼下这阵‘好风’就在眼前,该借势的时候就得借势,这道理还是您点醒我的呢!您自己怎么反倒……”
他摊开手,一副痛心疾首、无法理解的模样。
吕钦辉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他放下茶碗,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摇头道:“杨坊主,借势确是一条捷径,省时省力。可你莫忘了,借来的东西,终归是要还的。今日我若借这文会之机,攀附上某位权贵,看似一步登天,可明日呢?若那大人物遇见了更合心意、更有价值的才俊,是否也能毫不留情地将我一脚踢开?”
他微微前倾身体,直视着杨涌泉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靠着贵人的青眼一步登天,听起来美妙绝伦,令人艳羡。可这根基,就如同空中楼阁,看似华美高耸,实则全无依凭。稍有风吹草动,便是轰然崩塌、粉身碎骨的下场。这其中的凶险,杨坊主可曾细想过?”
他斩钉截铁地做了结语:“此事无需再议,我意已决,此番文会,断不会去。”
看着吕钦辉那不容置疑的坚决神情,杨涌泉满腔的热切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无奈道:“唉……秀才公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在下也就不再多嘴了。”
他心中却是另一番光景,暗自腹诽:终究是年轻啊!书生意气,不知天高地厚!哪里晓得在这官场宦海里沉浮,背后没有一座靠山,没有一张牢靠的关系网,寸步难行是何等滋味?
他杨涌泉虽非官场中人,但常年与各路官吏打交道,早已摸透了其中关窍。
官场上,讲究的就是个“根脚”!
你拜在哪位大佬门下,属于哪个派系的势力,在朝堂中地位几何,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背后的靠山官位越高,权柄越重,你晋升的路子就越宽,将来能捞到的好处自然也就越多。
他见过的例子太多了!多少像吕秀才这样才华横溢、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初时都如他这般不屑钻营,结果呢?
哪一个不是碰得头破血流,撞得鼻青脸肿之后,才幡然醒悟,哭着喊着削尖脑袋也要往那张关系网里钻?
这世道,就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会吐丝的,懂得织网攀附的,就能稳稳地站在网上;
不会吐丝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吧唧”一声,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这个话题显然已经谈僵了,气氛也冷了下来。
杨涌泉是生意人,最懂得审时度势,眼见无利可图,立刻转换了话题,脸上重新堆起忧心忡忡的神色:
“咳,秀才公,咱们不说那些了。近来这扬州城内,书市上的风浪可是不小啊!”
他提起自己的本行,眉头紧锁,“上回咱们狠狠整治了那些盗版书商,本以为能消停一阵,谁成想,这帮人贼心不死,又捣鼓出些新花样来!虽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如同恼人的虱子,可架不住虱子多了啊!真要被它们缠上,不停地吸血叮咬,就算是大象也能被活活咬死!我这心里头,实在是不踏实。秀才公您向来足智多谋,可有什么高招,能治治这帮宵小?”
吕钦辉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沉吟片刻道:“生意场上,竞争在所难免。官府律法尚在,你也不能真个禁止他人刊印书籍。眼下,你清白堂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大的武器,便是‘质量’二字!务必做到精益求精,无可挑剔。因为你的对手们,正瞪大眼睛等着你犯错。只要你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哪怕只是针尖大的小孔,他们也会立刻抓住,拼命撕扯,把它放大成足以致命的溃堤之穴。”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杨涌泉:“垄断之利,你已尝尽甜头,赚得盆满钵满,几乎独占了扬州书市。但这垄断,亦是一柄双刃剑。
好处显而易见,坏处同样致命——它让你成了所有同行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本能地联合起来,将你视为共同的敌人。
在这种情势下,你杨涌泉,你清白堂,就如同被架在火堆上炙烤。任何一点细微的瑕疵、管理上的疏漏,都会被你的对手们毫不留情地揪住,然后添油加醋,大肆宣扬,直至将你辛苦建立的信誉彻底摧毁。
杨坊主,你要明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任由这些小毛病累积发酵,一旦失了民心,信任崩塌,你的下场,只怕会比那些被你击败的对手,还要凄惨万倍!”
杨涌泉听得后背隐隐发凉,吕钦辉的话正戳中了他心底深处那层模糊的不安。
他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虚汗,苦着脸叹道:“秀才公所言极是!眼下可不就是这么个光景?四面八方,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我清白堂!就等着我哪天行差踏错,好一拥而上,将我分食殆尽!”
他摊开手,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可您也清楚,我如今摊子铺得这么大,手下人那么多,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要想做到万无一失,一点错都不出,这怎么可能?万一哪天,真被他们逮着个由头,那可如何是好?”
吕钦辉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杨坊主此言差矣。若你真出了无法挽回的大纰漏,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太骄傲自满,太疏忽大意了!连自己内部的人都管束不住,约束不严,让蛀虫有了可乘之机。若真如此,那便是你咎由自取,活该被人超越,甚至打垮!”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盖,轻轻敲击着杯身,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强调:“你可知那螃蟹?在它真正死亡之前,内部的膏黄血肉往往早已开始腐败变质。等到内里烂得差不多了,这螃蟹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放下杯盖,目光炯炯地盯着杨涌泉:“做生意,亦是此理!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除非你自己先懈怠了,堕落了,对内部存在的问题视而不见,听之任之,否则,单凭外部的对手,想要彻底击垮你杨涌泉的清白堂,绝非易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若是真心忧虑,与其整日提防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不如把精力收回来,好好地审视一下你的内部!拿起篦子,仔仔细细地梳理一番,看看你的队伍里,是否已经混进了蛀虫?是否有人心思浮动,暗藏祸心?定期的自查自纠,严厉的整肃清理,这才是防患于未然的根本之道!唯有内部铁板一块,固若金汤,外敌才无机可乘!”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杨涌泉浑身一震。
他沉默了良久,脸上的焦虑和自怨自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明悟和决断。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对!秀才公您说得太对了!是我糊涂,是我被眼前的局面吓住了,竟忘了根本!是啊,只要我杨涌泉自己立身正,管理严,内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如同铁桶一般,又岂会轻易被人抓住把柄,被人击败?”
他霍然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语气斩钉截铁:“回去!回去我就立刻着手,从上到下,彻彻底底地给我清查一遍!我倒要看看,是哪些吃里扒外、别有用心的蛀虫,敢在我清白堂里搞鬼!绝不能让他们坏了我的根基,污了我‘清白’二字的名声!”
情绪稍定,杨涌泉又想起一事,重新坐下,脸上露出几分警惕和玩味:“对了,秀才公,还有一桩事,是近几日才冒出来的,我总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
吕钦辉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哦?杨坊主又嗅到什么新鲜味道了?”
杨涌泉嘿嘿一笑,带着点老对手狭路相逢的意味:“倒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从我建阳老家那边,游过来一条‘过江龙’。”
“您也知道,我老家建阳,那是几百年来雕版印刷、书刻买卖的圣地,书商云集,竞争惨烈。就在前两天,我发现旧城那边悄没声地新开了一家铺子,招牌挂的是‘三台馆’!我派人一打听,您猜怎么着?竟然是建阳余氏的人!”
他见吕钦辉神色如常,以为对方不了解,便详细解释道:“秀才公您可能不太清楚这建阳余氏在我们那行的分量,那可是响当当的百年世家,金字招牌!早在大宋朝绍熙年间,他们家的老祖宗余仁仲就在建阳创办了‘万卷堂’,从此开枝散叶,代代相传,专营刻书印书,到如今少说也有三四百年的根基了!底蕴深厚得很。”
杨涌泉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是真没想到,他们余氏居然也有魄力,从建阳那经营了几百年的老巢里分出一支,千里迢迢跑到这扬州城来抢食吃。这份胆量和决断,倒是不容小觑。”
吕钦辉面色平静,心中却微起波澜。
杨涌泉此刻坐的位置,或许还残留着余象斗不久前的体温。
只是他与建阳余氏的接触,特别是引入对方制衡杨涌泉垄断的意图,此刻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压下思绪,饶有兴致地问道:“建阳余氏,名门望族,根基深厚。他们此番前来,必有所图。杨坊主打算如何应对这强龙过江的挑战?”
“挑战?”
杨涌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刚才因内部清查而升起的些许凝重瞬间被一股强烈的自信取代,他挺直腰板,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秀才公,您太高看他们了!在建阳,他们余氏或许能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可您别忘了,这里是扬州!是我杨涌泉经营了多年、根深蒂固的扬州!”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地点了点桌面:“我现在手里有什么?我有《清白报》!我有整个扬州城百姓都爱看的、物美价廉的《清白报》!他们余氏有什么?还抱着那些老掉牙的经史子集?或者搞些没人爱看的、又厚又贵的话本小说?那也得看扬州的百姓买不买账!”
杨涌泉越说越兴奋,仿佛胜券在握:“如今这扬州书市的风向早就变了!大家伙儿都在学我《清白报》的路子,讲求实用、快捷、价廉物美!他们建阳余氏那套几百年的老经验、老规矩,在这扬州城,水土不服!根本玩不转!想跟我斗?哼!”
吕钦辉看着杨涌泉那副志得意满、近乎狂妄的姿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杨坊主,切莫大意轻敌。建阳余氏能传承数百年而不倒,必有其过人之处,他们既然敢踏足扬州,必然是看准了时机,也必定做好了应对变化的准备,或许他们就是冲着改变而来。”
“改变?”
杨涌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以为意,“等他们这帮老古董反应过来,弄明白这扬州的游戏规则早就翻天覆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秀才公,真不是我杨涌泉瞧不起他们这些老字号,而是这世道变得太快!他们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思想、老做派,是刻在骨子里的,想改?难!难于登天!”
他摆摆手,一副大局已定的模样:“能放下架子,从建阳分一支来扬州探路,这份勇气我佩服。但您要说他们还能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大突破?嘿嘿,恕我直言,不太可能!时代不同了,玩法也不同了!”
吕钦辉看着杨涌泉那副油盐不进、自信爆棚的样子,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劝诫也是徒劳。
这人啊,不狠狠摔一个跟头,不撞到南墙头破血流,是绝不会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
非得等到吃了大亏,痛彻心扉了,才会幡然醒悟,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
杨涌泉又东拉西扯了些闲话,聊了好一阵子,才起身告辞:“叨扰多时,秀才公您事务繁忙,我就不多耽搁了,告辞告辞。”
“杨坊主慢走。”
吕钦辉起身,将杨涌泉送至门口。
站在门廊下,目送着杨涌泉的身影消失,吕钦辉长叹一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骄兵必败!”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杨涌泉啊杨涌泉,你这般目空一切,刚愎自用,大祸恐怕不远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