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扬州城彻底喧腾起来。
运河码头上桅杆林立,来自天南地北的商船卸下五光十色的新奇货物,将码头堆砌得如同异域宝库。
城内街道更是摩肩接踵,操着不同口音的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将那些按捺不住好奇心、渴望出门寻乐的百姓们牢牢吸住。
胭脂水粉的甜腻、炒货干果的焦香、熟食摊子的烟火气、还有孩童手中糖人糖画的甜味,混杂在凛冽的空气中,构成了独属于年节的热烈与躁动。
然而,这份席卷全城的喧嚣,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在吕钦辉的园子之外。
他整个人深陷在书案前堆积如山的稿纸里,笔走龙蛇,几乎与外界隔绝。
说他是沉浸在创作的汪洋中无法自拔,那自然是文雅体面的说法;
若说得直白些、现实点,那便是——他眼下是真真被逼到了墙角,分身乏术,脱身不得。
要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耗费心血。
《武林外传》的戏折子,得琢磨笑料包袱,得编排人物成长;
《金瓶梅》的回目,需刻画市井百态,描摹人情世故;
还有为即将刊印的《故事会》准备的《聊斋》短篇,虽单篇短小精悍,胜在量多。
更别提迫在眉睫的岁考,这关乎秀才功名排位的关键一役,岂能掉以轻心?
他必须挤出时间温习功课,更得在岁考前尽可能多地存下稿子,以防万一。
这般昼夜颠倒、伏案疾书的日子,一熬就是整整五天。
墨汁染黑了指尖,烛烟熏黄了帐幔,案头的茶水冷了又换,换了又冷。
吕钦辉只觉得眼窝深陷,肩颈僵硬如铁,握笔的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脑子里更是混沌一片,像塞满了浆糊。
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冲击着他意志的堤坝。
他知道,极限已至,再硬撑下去,怕是要油尽灯枯。
他果断地撂下笔,一头栽倒在那张宽大的花梨木床上,连靴子都顾不上脱,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睡乡。
这一觉昏天暗地,直睡到日上三竿又西斜,才悠悠转醒。
四肢百骸的酸痛稍缓,混沌的脑子也像是被清水冲刷过一遍,恢复了些许清明。
回想这五天炼狱般的经历,他心有余悸,实在不愿再尝第二遍。
好在五天的煎熬并非徒劳,成果斐然得足以慰藉身心。
《武林外传》一气呵成十二折,足够孙二娘的戏班子折腾上月余,让她暂时消停些了;
《金瓶梅》进度稍慢,也攒下了六回内容,支撑半个月不成问题;
最惊人的是《聊斋》短篇,灵感泉涌,竟一口气写了三十四篇!
只待《故事会》正式刊印,未来一两个月内,他都不必再为此费神。
看着眼前厚厚一摞墨迹未干的稿纸,吕钦辉长长吁了口气,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有了这些“存粮”,接下来总算能腾出手,全心全意地准备关乎前程的岁考了。
这秀才功名的排位至关重要,值得他全力以赴。
若能名列前茅,自然再好不过,那通向举人功名的道路,便又清晰了几分。
至于那个据说能让人“一步登天”的除夕文会?
吕钦辉嗤之以鼻,压根没打算去凑热闹。
严嵩一党势大,去了多半被当成冲锋陷阵的卒子使唤。
一旦卷入那等高位者的倾轧漩涡,他这样的小人物,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些大人物翻云覆雨,翻脸无情,岂是他能招惹的?
只是,连续五天的高强度劳作,精神虽缓过来,身体却还残留着透支后的倦怠。
吕钦辉决定出门走走,透透气,让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彻底松弛下来。
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门。
并非他偏爱走后门,实在是迫不得已。
自从婉拒了谢榛的文会邀请,这位老爷子竟像是跟他杠上了,日日雷打不动地在他园子正门附近“蹲守”。
这五天里,吕管家已经苦着脸来报了好几次信,每一次吕钦辉都只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吩咐:“就说我闭门苦读,备考岁考,概不见客。”
如今要溜出去放风,自然得避开正门那位“门神”。
吕钦辉算是深切体会到了孙二娘当初的感受。
这谢榛谢老爷子,活脱脱就是一块甩不脱、扯不掉的狗皮膏药!
执着得令人发指,脸皮厚度更是非同一般,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吕钦辉打定了主意,先把“拖”字诀用到底。
他就不信,那老爷子还能在他门口搭个棚子长住不成?
他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沿着熟悉的青石板巷刚走到孙二娘宅邸的后墙根,就听得“吱呀”一声,那扇黑漆小门应声而开。
一辆装饰颇为雅致的青帷马车缓缓驶了出来,车辕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么巧?”
吕钦辉脚步一顿,有些意外。
那马车仿佛认得他似的,竟在他面前稳稳停下。
车帘被一只涂着蔻丹的纤手撩开,孙二娘那张明媚的脸庞探了出来,笑靥如花,带着三分调侃:“呦呵!这不是咱们鼎鼎大名的吕大秀才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也学起我这小女子,爱上走后门了?这是打算去哪儿逍遥快活呀?”
她今日的装扮格外亮眼,一身鹅黄锦缎裁成的对襟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若芙蓉,娇艳中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吕钦辉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也笑了笑道:“屋里待久了,闷得慌,出来随意走走,透口气。二娘这是要出门?我就不打扰你的雅兴了,告辞。”
说着他便要转身。
“哎,等等!”
孙二娘脆声叫住他,眼波流转,“巧了不是?我也是嫌家里憋闷,想去城外大明寺的庙会散散心,顺便拜拜菩萨,求个财运亨通。一个人怪没意思的,路上也冷清,不如一起?路上也好说说话,解解闷儿?”
吕钦辉略一沉吟,一个人溜达是溜达,两个人,还有这暖和的马车可坐,同样是溜达。
他向来是个务实的性子,能省些脚力,又能与美人同车闲聊,何乐而不为?
至于旁人闲话?他暗自摇头,孙二娘这般人物都不在意,他一个大男人反倒扭捏起来,岂不笑话?
“既然二娘盛情相邀,在下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笑着拱手,利落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厢内果然别有洞天。
空间不算太大,却布置得极为舒适精巧。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中间固定着一张紫檀小几,上面摆着暖手炉和一套青瓷茶具。
车壁四周都裹着厚厚的棉锦,隔绝了外界的寒气。
角落里甚至还燃着一小炉上好的银霜炭,散发着融融暖意,将车厢烘得如同春日暖房,与车外的寒风瑟瑟判若两个世界。
“二娘这马车,当真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外面天寒地冻,里面却温暖如春,心思巧得很。”
吕钦辉舒服地靠在软垫上,由衷赞道。
孙二娘斜睨了他一眼,拿起小几上的暖炉塞进他手里,笑道:“少在这给我耍贫嘴!就凭你吕大秀才如今的身家,要置办一辆这样的马车,还不是抬抬手的事儿?是你自己懒得费这心思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诶,说真的,你怎么也学我走后门了?是不是也被人给‘缠’上了?”
吕钦辉接过暖炉,一股暖流顺着手心蔓延开,舒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二娘慧眼如炬,一语中的。可不是么,谢榛谢老爷子,唉,那才叫一个锲而不舍,软磨硬泡,实在令人招架不住。”
“哈哈哈!”
孙二娘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顿时笑得花枝乱颤,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哎哟喂!报应!这可真是现世报,一报还一报啊!当初我被他缠得焦头烂额,你还在旁边看笑话呢!这下好了,轮到你尝尝滋味了吧?谁让你不顺着他老人家的意?这回啊,有你受的咯!”
她幸灾乐祸的模样,活脱脱像只偷到油的小狐狸。
吕钦辉看着她那副“大仇得报”的得意劲儿,哭笑不得,只能摊手道:“除夕那日扬州城有个文会,谢老爷子非要我去,我没应承,这就被他老人家给惦记上了,日日堵门,风雨无阻。”
“文会?”
孙二娘止住笑,脸上露出几分不解和认真,“那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啊!我听说这次文会阵仗极大,连京里都有大人物要来,以你的才学,去了还不是手到擒来?拔个头筹,一步登天,从此平步青云,多好的事儿?你怎么就不想去呢?”
她语气里带着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吕钦辉端起小几上温着的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暖入肺腑。
他放下茶杯,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向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不想去,仅此而已。”
他显然不愿在这个话题上深谈。
孙二娘何等精明,见他神色便知多说无益。
这头犟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她识趣地转了话头,重新挂上明媚的笑容:“得,你吕大才子自有主意。我呢,今日就是图个乐呵,扬州城外大明寺的庙会,那可是出了名的热闹,一年就这一回。我琢磨着去瞧瞧新鲜,顺便诚心拜拜菩萨,求她老人家保佑我这小本生意财源广进,红红火火。”
“拜菩萨?”
吕钦辉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二娘,你做生意,不该拜财神爷赵公明么?怎么倒跑佛寺里拜起菩萨来了?这似乎不太对口啊?”
他对庙会本身兴致缺缺,无非是人挤人、商贩扎堆儿的地方,嘈杂喧嚣,与他此刻渴求的清净背道而驰。
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上了这车,只是此刻若提出下车,未免太扫孙二娘的兴致,显得自己太过矫情。
孙二娘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理直气壮地说:“嗐!你懂什么?财神爷家里自然供着,早晚三炷香,半点不敢怠慢。可这菩萨也得拜拜啊!常言道‘礼多神不怪’,各路神仙都得打点周全了才行。能保佑我赚钱的神仙,那都是好神仙,管他是哪路尊神,我都诚心供奉,多多益善,不分彼此!这叫‘广结善缘,多路财神’!”
她一本正经地阐述着自己的“拜神经济学”。
吕钦辉被她这“实用主义”的神仙观逗乐了,忍不住打趣道:“照二娘这说法,我也算帮你赚了不少银子,那岂不是你也该把我供起来,早晚拜上一拜?”
孙二娘先是一愣,随即眼波流转,笑得更欢了,拍手道:“咦?你这主意倒是不错!赶明儿我找最好的匠人,给你吕大秀才塑个金身,就供在我那戏园子后台,天天上供果点香火,如何?”
“诶,那倒不必如此麻烦。”
吕钦辉连连摆手,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直接把塑金身的那笔银子折现给我就成!到时候二娘你想拜了,直接来我园子里,我往那太师椅上一坐,你爱怎么拜怎么拜,岂不方便省事?还省了塑像的工本费,两全其美!”
“呦呵!”
孙二娘佯怒地瞪了他一眼,伸出纤指虚点着他,“好你个吕钦辉!你这算盘珠子打得,我在扬州城里都听见响了!想空手套白狼,白拿银子?你想得倒挺美啊!门儿都没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斗嘴逗趣,车厢里充满了轻松快活的气氛。
马蹄嘚嘚,车轮辘辘,载着说笑声一路穿街过巷,很快便出了扬州城高大的城门楼子,沿着官道向城郊的大明寺方向驶去。
马车行出约莫半个时辰,速度明显放缓了下来。
车窗外,原本空旷的郊野景象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流所取代。
喧闹的人声、鼎沸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还有隐隐传来的丝竹锣鼓声,如同无形的潮水,隔着车壁也清晰地涌了进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热情地宣告着——庙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