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寺，这座扬州城北蜀冈中峰上的千年古刹，始建于南朝刘宋大明年间，殿宇巍峨，古木参天，向来是扬州香火最盛的所在，此刻，更是被汹涌的人潮所淹没。
马车最终在一处稍显空旷的路边停下，再往前，已是人山人海，寸步难行。
吕钦辉和孙二娘先后下了车，一股混合着香火、食物、汗水和冬日尘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大明寺那古朴的山门近在咫尺，却被密密麻麻的人头所遮蔽。
寺前的空地上，早已被各式各样的摊棚挤占得满满当当，只留下狭窄的通道供人穿行。
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树枝和摊棚檐角，彩色的布幡在寒风中猎猎招展。
卖糖葫芦的小贩高举着插满晶莹糖球的草靶子穿梭叫卖；卖面人的老艺人手指翻飞，捏出的孙悟空活灵活现；热气腾腾的汤锅前围满了食客，氤氲的白气弥漫升腾；杂耍艺人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叫好连连……
入目所及，皆是攒动的人头，入耳所闻，皆是鼎沸的人声。
男女老少，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期盼的潮红，将这千年古刹渲染得如同沸腾的海洋，充满了世俗而蓬勃的生气。
吕钦辉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这扑面而来的喧嚣和拥挤，让他本就未完全恢复的脑子又有些发胀。
但看着身旁孙二娘那双亮晶晶、写满好奇与兴奋的眼睛，他只能把那份不适压下，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嚯，这阵仗，果然名不虚传，比扬州城里头还要热闹三分。”
孙二娘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闻言笑道：“扬州城街巷四通八达，人再多也分散开了。这儿地方就巴掌大，四面八方的人都涌过来，可不就挤成一锅热粥了？这才叫庙会的味儿！走，咱们先去逛逛这庙会，看看有什么新奇玩意儿，然后再进寺里去拜拜菩萨。”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吕钦辉，促狭地眨眨眼：“正好，你不是快岁考了吗？也去拜拜菩萨，求菩萨保佑你下笔如有神，高中魁首呀！”
吕钦辉失笑摇头，语气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理性：“若拜拜菩萨就能金榜题名，那十年寒窗苦读还有什么用？再者说，菩萨证得菩提之时，可没有岁考这一说，他老人家怕是对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也未必精通，如何能保佑得了这个？”
他话语间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调侃。
“呸呸呸！可不敢胡说！”
孙二娘连忙作势要捂他的嘴，嗔怪地瞪着他，“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张没遮拦的嘴，当心惹恼了菩萨，降下灾祸来罚你！”
吕钦辉只是笑笑，不再争辩。
菩萨降灾？他心中不以为然。
若真有灵验，当年那些被砸毁的神像又该作何解释？不过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罢了。
人若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难道也怪菩萨不成？
他向来只信自己手中的笔和心中的道理。
孙二娘见他不再“胡言乱语”，便兴致勃勃地一拉他的袖子：“好啦好啦，少说那些没用的。走，挤进去瞧瞧！”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拽着他，汇入了前方那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滚滚洪流之中。
商贩们此起彼伏、极具穿透力的叫卖声，如同无形的网，瞬间将他们紧紧包裹。
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郁的市井烟火气，瞬间将吕钦辉淹没。
眼前这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景象，竟让他恍惚间一脚踏回了儿时乡下的年集。
记忆深处模糊的闸门，被这似曾相识的热闹“轰”地一声撞开了。
“糖炒栗子咧——刚出锅的香喷喷！”
“胭脂水粉，上好的扬州货！”
“瞧一瞧看一看，祖传膏药，包治百病！”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喷涌而出，尖锐的、沙哑的、洪亮的、带着奇怪口音的，像无数条喧闹的溪流，在拥挤的人潮上空奔腾交汇。
奇妙的是，这些声音并未完全混作一团乱麻，吕钦辉的耳朵竟能自动从中剥离出自己感兴趣的信息——比如那诱人的糖炒栗子香，仿佛能穿透重重声浪，精准地钻进他的鼻腔，勾起儿时缠着奶奶买几毛钱零嘴解馋的回忆。
那带着甜香的暖意，此刻如此清晰。
他微微愣神，脚步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着。
孙二娘拽着他的胳膊，灵活得像一尾游鱼，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人墙中“犁”出一条缝隙，拖着他向前涌动。
吕钦辉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裹挟在沸腾的人海里，身不由己。
“哎呀，快看这个！”
孙二娘终于在一个摊位前刹住脚步，眼睛亮晶晶地指着前方，声音里满是惊喜，“瞧这糖人儿，多精巧！”
吕钦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摊位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糖人，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诸葛亮、鲁智深、美人鱼、花鸟虫鱼……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他定了定神，由衷赞叹：“老师傅这手艺，绝了，比画出来的还传神。”
“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孙二娘兴致高昂，目光在一排排糖人上流连，手指虚点着，“这只蝴蝶翅膀薄得能透光，那条鲤鱼活灵活现的……”
吕钦辉本想推辞，但见她兴致勃勃，便也仔细端详起来。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威风凛凛的“武松打虎”上。
那武松筋肉虬结，怒目圆睁，脚下猛虎作势欲扑，动态十足。
“就这个吧，武松打虎。”他指了指。
孙二娘自己挑了个色彩斑斓、振翅欲飞的“花蝴蝶”，闻言挑眉，打趣道：“哟，没看出来，吕大才子还是《水浒传》的拥趸？”
“倒也不是。”
吕钦辉笑了笑，纯粹是觉得这造型眼熟又精神，毕竟他笔下的《金瓶梅》里，武松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
付了钱，吕钦辉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糖老虎，忍不住凑近嗅了嗅那淡淡的甜香，下意识就想咬一口尝尝。
他小时候可没玩过这个稀罕物。
“哎！干嘛呢！”
孙二娘眼疾手快地一把拍开他的手，嗔道，“糖人是拿来看、拿来玩的！谁让你现在就吃了？”
“啊？”吕钦辉一脸错愕，“这不就是糖做的吗？不吃留着看化了不成？”
“笨！”
孙二娘白了他一眼，一副“你不懂规矩”的表情，“这叫赏玩！得先看够了，玩够了，等它快化得不成样子了，才能吃！懂不懂？”
“呃……”
吕钦辉看着手里威武的“武松打虎”，又看看孙二娘不容置疑的眼神，无奈地放弃了。
他暗自腹诽，这感觉，怎么跟穿越前吃饭前必须先拍照发朋友圈一样，充满了某种奇特的“仪式感”。
举着糖人，孙二娘像是打开了逛街的开关，拉着吕钦辉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他们在一个面塑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眨眼间，一团彩色的面团就在他手中变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俏丫鬟。
孙二娘看得入迷，非要摊主照着她的样子捏一个。
“老伯，给我也捏一个，要像我这般英姿飒爽的！”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老者笑呵呵应下，不多时，一个缩小版的、带着几分孙二娘神韵的彩塑女侠就递了过来。
孙二娘爱不释手，吕钦辉在一旁看得直乐：“嗯，的确神似！”
接着又挤到一个皮影戏摊子前。
简陋的白布后面，光影交错，正上演着“草船借箭”。
锣鼓点敲得热闹，周围围满了拍手叫好的孩童。
孙二娘看得津津有味，指着幕布对吕钦辉说：“瞧这多有意思，可比你那个武松打虎热闹多了！”
吕钦辉无奈：“我现在倒是想吃了武松打虎。”
路过一个香气扑鼻的香料摊，各种奇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辛辣的、清甜的、浓郁的、神秘的，直冲脑门。
孙二娘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小块深褐色的香料闻了闻：“这个好，提神醒脑！”
摊主是个精瘦的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夫人好眼力，上好的安息香，佛前供奉，静心凝神！”
孙二娘二话不说买了一些，塞给吕钦辉：“喏，拿着，待会儿去佛会用得上，省得你听着听着又犯困。”
吕钦辉捏着那小块硬邦邦的香，哭笑不得。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的光景就在这眼花缭乱、喧嚣热闹中悄然溜走。
吕钦辉只觉双腿如同灌满了铅块，每挪一步都酸胀难忍。
更糟的是，肚子里空空如也，一阵阵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都有些发花。
他实在扛不住了，瞅准孙二娘又被一个卖珠花的摊子吸引住目光的瞬间，飞快地、带着点负罪感地，对着手中一直举着的“武松打虎”糖人——那只威风的老虎脑袋，“咔嚓”就是一口！
甜！纯粹的、带着丝丝清凉麦芽香气的甜味瞬间在干渴的口腔里弥漫开来，并不腻人，反而有种奇特的清香。
一股暖流仿佛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发虚的身体稍稍定了定神。
他咂咂嘴，抬眼看向旁边依旧精神奕奕、甚至跃跃欲试想挤进珠花摊人堆里的孙二娘，心中只剩下震撼与“敬畏”：
果然，女人在逛街这项天赋技能上，其耐力是无穷的，她们自带“逛街永动机”属性！
眼看孙二娘挑拣珠花挑得兴起，丝毫没有收工的迹象，吕钦辉感觉自己的脚底板都在抗议尖叫。
他苦着脸，声音带着哀求：“二娘，收了神通吧，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大明寺啊？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孙二娘这才从一堆亮闪闪的珠花里抬起头，看着吕钦辉佝偻着腰、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噗嗤”一声乐了：“这就累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看好多好玩的摊位还没逛到呢！”
吕钦辉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二娘您看看这天色，日头都偏西了！再逛下去，我这把骨头怕是要散在这庙会上了。”
“哎呀，你懂什么！”
孙二娘摆摆手，一脸“你不懂行”的表情，“庙会啊，精髓就在晚上！华灯初上，那才叫一个热闹好看呢，现在走了多可惜！”
吕钦辉只觉得眼前一黑，照这样下去，这谁顶得住啊！
或许是吕钦辉那副“濒临崩溃”、“生不如死”的表情实在太过生动，孙二娘终于良心发现。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好啦好啦，瞧你那可怜样儿！既然有人累得快散架了，那就大发慈悲，带你进大明寺歇歇脚去。”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神秘和期待：“正好，今晚寺里有盛大的佛会！听说请了好几位得道高僧来讲经说法，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听听佛法，洗洗这一身的俗尘。”
吕钦辉对什么高僧讲经毫无兴趣，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床”这个字眼。
他有气无力地嘟囔：“高僧讲经，行吧，只要现在能给我一张床，让我躺着听都行，佛祖想必也不会怪罪。”
他可是有经验的，以前写稿子失眠，大悲咒就是他的最佳助眠神曲，效果奇佳，保管睡得安详。
在他听来，高僧讲经大概就跟数学老师讲微积分差不多——听不懂的部分，天然自带强力催眠效果。
“放心！”
孙二娘得意地扬了扬眉，“大明寺里自然有歇息的地方，我在这儿可是有居室的！那可是常年供奉香火钱的善信才有的待遇。待会儿到了，你只管倒头就睡，保管没人扰你清梦。”
仿佛看到了救星，吕钦辉精神微微一振。
孙二娘熟门熟路，带着他七拐八绕，避开最拥挤的主道，从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穿行。
很快，巍峨庄严的大明寺山门便出现在眼前。
此刻的山门前更是人山人海，比庙会上还要拥挤数倍，都是赶着来参加佛会的信众和看热闹的百姓。
山门大开，并无僧人盘查，人流如同潮水般涌入。
进了寺门，能自由活动的区域其实有限，大部分殿宇和僧寮区域都有僧人阻拦。
但孙二娘显然身份不同，她亮出腰牌，对值守的知客僧略一点头，便带着吕钦辉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清幽雅致的小院前。
“喏，就是这儿了。”
孙二娘推开院门，里面是几间干净整洁的厢房，“我看你眼珠子都快转不动了，快进去歇着吧，等佛会快开始了，我再来叫你。”
孙二娘的话音刚落，吕钦辉就像听到了特赦令，他几乎是拖着两条灌铅的腿挪进最近的一间房，连鞋都顾不得脱利索，一头栽倒在铺着干净素色床单的床榻上。
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吞噬。
意识迅速模糊、下沉，跌入一片温暖而黑暗的宁静。
窗外隐约传来的庙会喧嚣和寺内悠远的钟声，都成了最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