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问一出,厅内众人更再度面面相觑,眼底尽是踌躇。
只因高澄此言,已经说得十分通透。
便是他既没有高欢的保证,更没有稳赢的筹码,赌与不赌,全在他们自身。
及踌躇半晌,方有人再站起身,拱手道:“世子容禀。此事干系至重,非某等所敢专决。世子可否宽以数日,容某等传书于族,延请尊长赴邺,再行定夺?”
骤闻此言,满堂尽又是附和之声。
盖世家行事,向来老成持重,无族中宗主拍板,断不肯孤注一掷。
高澄望着众人这般首鼠两端之态,倒是无甚意外。
毕竟,他早知世家习性,深知这些世家大族向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在没有绝对的利益和十足的把握之前,是绝不会轻易下注的。
故他也未曾拒绝,只颔首道:“如此,某亦不强人所难。今日召诸君,本不过示以抉择。诸君若助我,异日朝堂,自当虚位以待;若不欲,某亦不罪。”
“然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机失则难再。待百司诸曹补授既毕,诸君欲再入局,恐已后时。惟幸三思。”
说罢,他亦不复多言,只轻轻靠回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及满厅主事闻言,则是霎时心思各异起来。
有人心动;亦有人依旧不为所动,更有人暗自盘算着,要不要暗中给四贵递个话,两头下注。
但不论何种心思,众人终是默契地不再开口。
而一侧李希宗见此情形,亦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心知今日之事,恐怕是议不出一个结果了。
不过,他倒也不觉得意外。
毕竟大家族行事,向来便是如此谨慎拖沓。
除非真正能拍板的人物亲自抵达邺城,否则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达成共识。
于是,他当即站起身,打圆场道:“既然如此,今日之议,便姑至于此罢。老夫已命人略备薄酌,吾等且共饮数觥,少憩片时。俟诸家尊长抵邺,再行熟商,如何?”
众人闻言,自然无有不应。
便是高澄,亦十分给面子的颔首道:“如此,叨扰世叔矣。”
李希宗闻之,遂立时传令府中侍从设宴,未几,杯盘声起,酒肉香飘。
然则,众人正欲举杯相贺时,一名侍从忽匆匆入内,在李希宗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希宗听罢,面上则登时浮现几分笑容。
遂起身谓对众人笑道:“诸公,后院适传消息,云太原公与小女相看已竟,此刻方在门外谒见。”
骤闻此言,堂中诸主事登时一怔。
这才想起今日还有相看一事,脸上由是齐齐浮现心照不宣的笑容。
卢氏卢柔捋须笑言道:“哦?如此,老夫当瞻其风采,此太原公何等人物,竟得入李家明珠之目耶?”
崔楷亦笑道:“李李公既得佳婿,今日若不令吾辈尽觞,恐于理未安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打趣之言。
李希宗闻此,当即笑着应着道:“诸公莫急,且待老夫唤彼等入内,拜谒诸长辈。”
说罢,便对那侍从吩咐道:“请太原公与二娘子进来。”
“唯!”
侍从领命而去,俄顷,堂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众人便见高洋牵着李祖妧的手,大步走了进来。
高洋走在前面,面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李祖妧紧随他身侧,面上亦挂着淡淡的红晕。
这般光景,任谁都看得出,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
一时间,堂中诸主事相顾莞尔。
李希宗及见二人牵手而入,心中悬着的大石头,亦终是落了地。
遂走上前去,故意打趣道:“观太原公与小女处之甚谐耶?老夫适才尚忧心忡忡,恐太原公嫌小女粗鄙,未肯接纳也。”
闻此打趣之语,高洋连忙拱手道:“世叔言重。某与祖妧,初时虽有小隙,然今已尽释。尚祈世叔宽怀,往后某必善待祖妧,不令分毫委屈。”
李祖妧闻之,亦是盈盈敛衽一拜,柔声道:“多谢父亲成全。”
“好!好!”
李希宗连道两声好,旋即抚须大笑:“观汝二人这般鹣鲽情深,老夫尽可心安矣。”
说罢,又转头看向高澄,笑问道:“世子,汝观之,如何?”
高澄微微一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高洋脸上,问道:“二郎,汝意下如何?”
高洋趋前一步,红着脸道:“阿兄,弟已相看完毕,弟于祖妧......心甚悦之。”
李祖妧随之盈盈一拜,声音清婉道:“世子在上,妾与太原公两情相悦,伏惟世子成全。”
高澄见此,心中亦不禁有些慨然。
他素知自家这丑弟弟向来眼高于顶,寻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如今竟被李祖妧这般轻易收服,可见此女确有过人之处。
念及此,他亦不复有异,即颔首笑道:“汝二人既情投意合,某安得不全之理?且坐。”
“谢阿兄(世子)!”
二人闻言,遂齐声领命,携手落座。
高澄见他们落座,方转视李希宗,笑道:“李世叔,彼二人既两情相悦,则此姻便如是定之。俟某厘清朝政,即上书晋阳,为二郎与二娘子请婚。世叔意下如何?”
李希宗闻言,霎时喜不自胜,连连点头:“理当如是,理当如是。”
说罢,更举杯谓众人高声道:“诸君,今日我李府双喜临门!一者,众正盈门,协辅大魏;二者,小女得配太原公,喜结良缘。伏请诸君,共某满饮此杯!”
“敢不从命!”
“李公喜得佳婿,某等焉敢不贺?来,共饮此觞!”
“饮胜!”
众人闻此,纷纷起身举觞祝贺。
厅内由是觥筹交错,笑语盈堂,与日前司马府那压抑诡异的鸿门宴相比,谓之天壤之别。
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高澄见日头已晚,诸家主事亦拿不定主意,便也不复多留。
遂起身对李希宗拱手道:“诸君,今日叨扰已甚。今既相看既毕,某与二郎亦当返府矣。异日某再于都督府聊具薄酌,共诸君一醉方休。”
“某等送世子。”
众人闻言,也未曾挽留,只纷纷起身相送。
高澄见此,则径直率高洋与刘桃枝出了李府,及至门前,方摆手道:“诸公留步,不必远送。”
言毕,遂携高洋登上马车,令刘桃枝启行。
未几,马车辚辚,驶离李府,入了邺城街道。
而车上,高洋望着李府渐远,亦终是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问道:“阿兄,今日与世家之议若何?那群老狐狸,可曾做出抉择?今可对孙腾、司马子如诸老贼动手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