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说给两个人听,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效果。
譬如刘猛所言的两位刘家高祖传奇故事,在此浓墨重彩的渲染下,乞食在许多人耳中自然而然变成了起事!
“诸君!我所说的是如唐皇帝那般从长安往东都洛阳乞食!咱们大可向西乞食!而非投贼起事!!”
说真的,有时候乞食与起事没区别,就好像造反与造饭,有时并不矛盾,且根源皆有相通之处。
眼下深感畏惧的,多是家有囤积的富户士民。
那些即便是错认为起事的穷苦人家,也根本没在怕的,反而是愤慨激昂,三两下冲到前头台下,嚷嚷着要跟随刘义公云云的好赖话,俨然是忍无可忍了。
“贼人掠空了田地,大半年无粮收,俺要是留在家里,保准得饿死,反正都是死!倒不如刘义公向西起事去!”
“管他娘的什么起事乞食,义公能让恁们俺们吃上饭,就算是投贼又怕个甚?!”
“还能怎么办,死马当作活马医,我等可还有得选?”
沉寂了半月多的萧县仿佛死灰复燃,呐喊声不断。
没办法,近来委实太压抑了,压抑到极致,人人都在憋着,挺着,刘猛这一席话,真真是星火点燎原,一触即发。
“是刘三啊……我……我也随你去!”
刘猛一眼从人群中看见那老熟人,正是那日晕厥后帮衬己家的老马大儿,见状更是悲昂。
不过半刻钟,衣冠整洁的士民争相逃窜归家,留下的,则多是衣冠乱伦的寻常人家。
短短时间,人数竟多达七八百众,人数比那日蛾贼围城时翻了一倍。
此时此刻,刘猛方才明白为何王、黄二人区区一贩私盐的左道徒如何能成事了。
不是其人能成事,是天下苦唐久矣的百姓能成势。
所谓时势造英雄,莫过于此。
茫茫人海中,朱三混迹其中,已然是沉默多时。
“老三,阿猛如今可是真了不得呐。”
老二朱存观望许久,可谓心潮澎湃,就且差振臂呼应了。
“是了不得,看来咱们也得投奔刘义公向西乞食一遭了。”
“今日就走?”朱存犹豫道。
朱温嗤笑道:“县里难道还能容他到明日?”
正如朱温所料,随着事态发酵,聚众千人时,陈和宛如垂死病中惊坐起,吓得额头直冒汗。
“宪儿?!”
“伯父。”
陈宪受召而入,神色严峻,显然已是知晓城中变故。
“去……去集结县中官健,杀了那刘季奴!快!要快!!”
陈和颤颤巍巍,见侄儿寸毫不动,更是惶急。
“还愣着做甚?待他哗变夺城!必然殃及池鱼,你我何以自安?!”
陈宪手握刀柄,脸色难堪。
“伯父,非是侄儿畏惧他,只是……”
“只是什么?你快说啊!”
“人实在太多了……百来官健止不住。”
“多少人?”
“少说有千人,正往官署赶来。”
听此,陈和呼吸紧促,老脸苍白,一时缓不过来。
“去,你赶快去拿了刘敏!”
“侄儿来此正要告诉伯父,刘主簿昨日告病,领着妻儿回家去了。”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清楚,这是兄弟两人早早谋划好的,哪能傻愣愣留在官署里给你抓?
“那你说怎办,能挡得住贼众吗?”
陈宪沉默了。
百名官健,加上两百役卒,三百人结阵以待,微操得当,击破千人并非逆天之事。
再浮夸些,一个人恐怕也是够的。
君不见宋高祖孤身背水,以一逐千贼?
但根本的问题是在打不打得过吗?
这不是兵变,是民变呐!
且不要说官健、役卒都有家室,那些攘攘大众中,难免会有亲戚宗族,沾亲带故的土家人,怎好以命相搏?
再者,萧县内外人口逾万不止,就算县外乡民们仅占半数,真将其逼急了,老弱妇孺齐上阵,五六千人每人丢一块石子都能砸死一片武装训练不足的役卒。
要知道,晚唐地方具备战斗力的兵马,除了藩镇牙兵,就是官健与团练兵,后者也叫团结兵,简称为土团。
土团相当于军屯,农忙时屯田,农闲时操练、征调,多数在武德昌盛的边镇,河南这里是极少的,更勿论小小的萧县了。
役卒与团练兵相比,便是两码事了,单纯就是租庸调里的那个庸。
当地人服役,最多不到两三月就要轮替,操练更是无稽之谈。
要这些无私奉献的‘伪军’同官健般以一当十,别逗你刘义公笑了。
一个月连三钱都没有,白干还不止,甚至还要往里贴伙食费,还他娘的玩什么命啊?!
不跑路投敌都算对得起你两位陈公了。
除去最基本的拳头大小问题,便是感化军州府,以及朝廷那的压力了。
不是所有藩镇都如河朔那般历史悠久,割据自成方圆。
至少眼下的中原诸镇、东南诸镇,甚至是贫寒的边塞镇军,依然是要听从朝廷的号令,称不上割据。
总而言之,在黄河以南,天子之威还是能顾及到的。
这两年巴蜀闹的那般凶,搞得跟武侯出祁山北伐似的,不知者见势以为要打到长安去,最后还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让高骈治的服服帖帖?
出于种种内外的考量,陈宪不得不再三考虑眼下的决策,会不会直接导致自家的存亡……
没多久,几名小吏纷纷逃进大堂来,状告着说刘义公要领人硬闯官署。
“伯父!事态紧急,不能坐在这了!”
“老夫……我何罪之有啊,他要杀我……他竟要杀我!”
陈和近乎抓狂,一手扫去案牍信纸笔墨。
“伯父,我观刘猛此人并非大凶大恶之徒,不如让侄儿与他谈谈。”
“谈……好,你去谈,莫要动手,莫要火并。”
陈宪出外,长舒一气,遂掼甲执锐,领着二十余甲士为先,亲身来到官署门前。
兵马虽少,却是足够堵塞住大门,更别提是重甲步卒了,与那些布衣褴褛的‘贼人’相比,端是威风凛凛。
“刘猛,佛家言回头是岸,你切莫想不开,从了那巢贼。”
却见刘猛立身于众人之前,不卑不亢呼应。
“陈队主,我本寻常布衣,今乃大势推人,如此相见,亦非我所愿也。”
陈宪手握刀柄,平和问道:“那你要如何?杀了县令做投名状,投奔王黄?”
“我早便说了,宋州被贼人所围,我等乃乡间义勇,乃自发聚众投军报国,助朝廷剿贼!”
言罢,刘猛顺势看向左右,当即有义士振臂高呼。
“如刘义公所言,我等乃是去投军报国!助朝廷剿贼!”
“投军报国!!助朝廷剿贼!!”
“投军报国!!!助朝廷剿贼!!!”
声势愈大,震得陈宪头皮发麻。
“今日作乱称是投军,来日成了事,怕又会说清君侧,天下藩镇,兵马数十万计,灭尔等民夫如踏蝼蚁,届时又当如何?”
言罢,老马大儿马辛旋即怒驳道:“那陈县尉说说,我等该如何自救?只得苦苦饿死在县中?!”
陈宪顿了顿,一时无言以对。
马辛没说错,他与伯父真就是这般想的,死人便死人,治安不能乱,卖人肉相食甚的,更是不关己家。
刘猛抬臂,挡住了马辛,大步向前。
“今日来不是为争执对错,事已至此,我等只是来请求陈队主,予些甲胄兵戈,再予上一月的粮草,放我等西去。”
陈宪依然不做声。
“队主不允,我等只好入内自取了。”
“仓廪无粮,你掠了官署也无用。”陈宪叹了一口气,恳切说道:“真的无粮了。”
刘猛见状并不恼,依然平和说道:“那便予些兵戈甲胄,好让我等自行募集义粮。”
“你可想好了,今日劫了武库,便视同作乱谋反……”
说真的,陈宪还是想劝劝眼前的良家,不想做得那么绝。
“我刘猛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连忠君报国也是罪过,那便让天子下诏诛我就是了!”
此言一出,更是激起千层浪花,山呼海啸。
迫于大势淫威,陈宪自愿妥协了。
“真乃猛人也,良子,命左右让开门,我亲自领刘义公去。”
魏良愣了一会,方才拱手。
“喏。”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马辛也是个会开动脑筋的,他见刘猛不好直言,遂反身向众人喊道:“若是陈宪此人不守信用,杀害了义公怎办?我等要随义公同去!”
“随义公同去!!”
“随义公同去!!!”
陈宪难捱,又自愿退一步,让刘猛领着百来名较为壮硕的男丁,亦趋亦步来到武库前,稍稍颤抖地打开扃锁。
当一只草履不紧不慢踏过小槛,由此大门广进,众人如过江之鲫,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