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六月末,随着萧县内外出现易子而食的骇人场面,同一时间,宋州被围的消息也随之到来。
听得老家砀山有变,朱老三委实坐不住了,几番与娘亲王氏争执,说要归故里祭祖去。
这只表面说法,其人真实原因说来也好笑。
且说,砀山县有一年方及竿,富户美娘子,姓张名惠,乃是宋州刺史张蕤(rui)之女。
当然了,张娘子多半只是一个引子,主要还是朱温实在坐不住,受不了日复一日平白荒废大好时光。
“你要是敢去宋州!娘就从汴河上跳下去!”
“娘,刘公家也没多少余粮,为何就偏偏不放我与二哥自寻前程呢?”
“为何不放?因为你与阿存是娘的儿!十月足胎生下的孩儿!”
此话一出,哪怕朱温再会善辩,也只能悻悻塞住口,不敢再激。
从为人子来说,他没少让娘亲操心,乃至于让后者早生华发,面容憔悴。
只要他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就不可能在此时出口顶撞。
但偏偏王氏既如往常的坚定不移,惹得朱温一头两大。
刘猛呢,则是习以为常了,偏偏是不表态,惹得朱大朱二两兄弟十分躁郁。
且说,主母李氏还在偷偷为此幸灾乐祸,却是不知自家小儿心中所思所想,一直蒙在鼓里,教人心酸。
母子争执了没多久,刘猛便知趣走开了,去寻幺娘玩了。
当然,他不是空手去的,还带了个小玩具,聊表心意。
“三哥,这是什么呀?还会哇哇叫。”
刘幺接过细丝绳,学作刘猛模样,小手持着绳尾,将简陋的小木筒甩来甩去,好似陀螺旋转,不亦乐乎。
“竹知了。”刘猛笑了笑,叹声道:“本是想去田里捉真知了,奈何知了也没了,就用竹木做了。”
孩童纯真,也懒得多想,一会到娘亲前摇知了,一会又往祖母膝前摇,仿佛显摆一般,恁的扰人清静。
最终还是老爹刘崇这张大手发了威,夺走了竹知了,变成幺知了哇哇哭叫。
“幺娘别哭,三哥这还有几个。”
原本还捂着脸哭闹打滚的刘幺渐渐平静下来,杏眼眨了眨,又笑嘻嘻的扑来讨要。
刘猛顺抚幺娘的羊角,笑道:“喜怒不形于色,变化自如,咱家幺娘有帝王相了。”
“帝王?那是什么?能吃吗?”
刘猛本是戏谑一句,却不料被幺娘的天真问住了。
“吃倒是也能吃,但更多是吃别的。”
“三哥,是吃人吗?”
刘幺人小却不傻,那日蛾贼掠来,到底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犯不着。”
刘猛虽有些心疼,但更多是无奈,不愿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哪怕县里日日耳濡目染,根本避不开。
“三哥,幺娘不想被三哥吃。”
刘猛哭笑不得:“谁愿吃你这魔丸啊。”
“魔丸是什么?”
“神童。”
“神童又是什么?”
“…………”
“没什么,玩去吧。”
“好耶!”
看着兄妹二人还没皮没脸的说唱,李氏心安了不少。
但不知怎的,或是因女人有第六感,自萧门那事过后月余她都不怎安心,深怕刘义公又要闹大事出来。
下午时分,刘猛一如既往的跟随朱温出县操练箭术。
经过大半月的一对一辅导,他确实算得上天资卓越,六十步,十发中六,足以堪当步弓手了,再练个三月,说不定还够资格参加武举。
当然了,武举考的科目太多,刘猛不是从小习练,短时间肯定是来不及的。
“马术我也是一知半解,咱们要去宋州不远,要么骑驴要么步行,总归是能走的。”
回程的路上,朱三没来由说道。
“朱三哥耐不住了吗?”
此时此刻,朱温不打算藏着掖着。
“嗯,就在这几日了。”
言罢,他也不问刘猛愿不愿,兀自回屋去了。
………………
七月初一,朔日。
秋风簌簌的清晨,县中一片破败萧瑟,风直吹得人心里发寒。
“魏火长。”
“是刘义公呐,今日是有何要事,来得这么早?”
眼前这位官健,便是曾受雇他家,为己解围的老好人魏良了。
“我听说火长孑然一身,尚未有家室,可甘愿一辈子在县中做官健?”
刘猛原本都过了门,却是没来由回头劝人去送死。
魏良愣住了,好半晌都不知刘猛到底在说甚。
“好端端的,你这是什么话?”
“没什么。”
刘猛笑了笑,也不作解释,大步往里面去了。
………………
晌午,日头正高,刘义公不知从何时站在了那当日聚义的市集矮台上。
在万恶的旧社会,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悲欢也不尽相通。
古时城人唤国民,乡人唤野民,贫富之差在平日不显现,在荒年却是展露无遗。
这带来的结果就是,能近台前观看的,大都是身心有余力的士民大户。
更多的人,要么是如同丧家野犬般躺在路边,有气无力地仰望,要么是神志不清,半昏半死,一只脚迈在三界之外,压根不为喧嚣所搅扰。
“诸君唤我一声义公,我……刘季奴向来视之为名誉。”
眼见人头越攒愈多,已有七八百众,刘猛清了清嗓子,扫望左右。
“昔日彭城刘氏,也有一人唤刘寄奴,家境贫寒,破落到以编织草鞋、做樵夫为生,人至中年,方知平白蹉跎了岁月,故而与乡亲结伴从戎,投身北府,后来,人谓之宋高祖!”
刘季奴说刘寄奴,台前那些稍微通晓史事的士民惊奇不已,以至于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更是对刘猛登台演说的用意有了遐想。
“再往前,萧县乃属沛郡,彼时有一位小小的泗水亭长!因天灾人祸!不得不往芒砀山落草为寇!人谓之汉高祖!!”
些许有脑子的乍听此话,登时吓得一激灵。
最直观,便是有衣冠整洁的士民推搡着人群,从前头往后头跑,甚至一路不停的跑回家去。
“大唐国难至此!仓廪无粮!乡人受饥者十之七八!人相易子而食!我刘季奴既受义公之名!当行义公之实!!”
话音落下,仓皇如同瘟疫弥散。
“疯了……刘三发疯了!”
“刘家老三要造反!快……快回家去!”
“来个腿脚快的!去唤他阿爷来!别让这孩子做傻事!”
见状,刘猛不敢再拿腔作调,赶忙解释道:“诸君勿要乱想!我是为聚众起一支义勇军来!往宋州投行营官军去!!”
好在其人嗓门够大,这才没酿造成践踏杀人的大祸来。
“诸君可知县内米价几何?!”刘猛一张大手伸出,牢牢比了五数:“斗米五千钱!!足足五千钱!!!”
面对如此铿锵有力、声情并茂的演说,台下泱泱人流愈发躁动,就且差一人带头跃上台来,为刘义公披上旗帜。
且说,玄宗开元十三年春,东都(洛)斗米十五钱,青、齐五钱,粟三钱。
太平年间,斗米至多五十钱,小灾小荒,斗米至多数百钱。
大荒如贞元二年(786),河北蝗旱,斗米一千五百文
极端情况下,如巢贼被困长安粮尽时,斗米三万钱。
如今的萧县,哪怕真实的斗米只值二三千钱,刘义公称作五千钱也不为过。
甚至说毫无区别,因为寻常人家是无论如何都买不起,吃不起的。
纵使掏空半辈子积蓄买了一斗米回家,又能顶几日?
到了这种地步,货币体系已经崩塌,钱的多寡单纯就是数字了。
刘猛环视人海,亲眼见着无数乡民情绪迸发,振臂呼唤,他竭力平复胸腔内的骇浪,一字一句地铿锵呐喊。
“我知晓官军也不咋地!但到底是由朝廷豢养!无论如何也少不得一口饭吃!”
“县中饥荒愈烈!诸君与其白白饿死在此!不如聚众拾柴!我自为先驱领头!若朝廷实在不纳我等义军!我刘猛当效仿祖宗故事!带着你们往芒砀山乞食(起事)!!”
………………
“七月朔,萧人相食,帝不忍,乃复襄举义,谓以汉太祖、宋高祖故事,里人大恸,靡不景从,帝遂建义勇都。”————《周史·卷一·太祖高帝纪上》
“义以为尚,则其勇也大矣。”
“把道义奉为首要准则,那么他所拥有的勇,便是大勇。”————《孟子注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