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咱们拿这死人作桩如何?”
说话间,朱温拖拽起野地里尚未腐烂发臭的一具男尸,又取来一根粗硕的木桩,乃是要教导刘猛以箭杀敌。
“这不大好吧,有损阴德。”
刘猛到底是上过战场,不至于犯恶心,只是觉得不人道,太过消遣死人了。
闻言,思路清奇的朱温没好气骂道:“地母娘娘都要吃干抹净了汲取养分,你我射上两箭怕个甚?”
“倒也是。”
此时刘猛手上所持已不是那短小猎弓,而是好说歹说从陈宪那花钱买来的一张角弓。
很显然,这角弓不能使刘三、朱三二人发出全力。
宋之武穆,天生神力,可张弓三百斤。
唐宋两朝的斤量相差不多,一石大约百二十斤。
两朝的武举也差不多,初入学时步射一石三斗,马射八斗为标准筛选武才。
而角弓多为骑兵所用,在保证不损毁弦、臂的基础上,至多发力一石二三斗,射程不过百步。
刘猛满张弓弦时,力气多有剩余,朱温虽弱他些,却也不差。
当然,二人之间的差距不在力气大小,而在于准度,朱温自诩逐鹿,可不是弄虚作假。
他在静态靶子不动的情况下,八十步十中六七,堪称精射。
而刘猛呢,便不是射得准不准的问题。
其人有时把控不好力度激射百步,险些将弓弦崩断。
之所以不是穿杨百步,是因为离那杨柳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完全不大概。
你先别问准度,就问你够不够远吧!
二人较量起细致技巧来,真真是老叟戏顽童,无法比拟。
“箭术可慢慢练,上了场别乱射,盯着要害处,尤其是面部、脖颈,再不济射四肢、大腿处,别傻了吧唧的往躯干射。”
须臾,朱温又驳回了自己的话,说道:“似你这般怪力,射躯干也是可以的,应当透得三札甲。”
作为大唐的低知人群,刘猛不得不勤于好问。
“三札,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你以为是甚?穿三层铁甲?谁人能如此负重?”朱温哂笑道:“本朝的太宗皇帝神射就不说了,平阳郡公薛仁贵你总晓得吧?”
“这我知道,薛公薛仁贵谁不认得,那拓跋魏河东王安都之后。”
且说,朱三虽是个文化人,却不代表博学,北魏薛安都他还真不认得,故而没好气道:“你到底是知还是不知,知之为知之,故意伪作不知,是要在我面前显圣?”
“朱三哥说笑了,我就是听闻过一些南北朝史。”
朱温也懒得废话,直言道:“县里札的铁甲,多是三片甲叶成一札,精贵些的是五札,足以制成明光、山文这类将铠,薛仁贵往天山打突厥时,高宗演武,令其射五札,一箭即穿。”
“朱三哥的意思,薛仁贵能射五札,我能射三札,相当于其……六成功力?”
话方说完,还没等朱温表示反应,刘猛看向那尸靶左右散乱的箭矢,自觉羞愧,率先沉不住气,破绷了。
即便他如此自取其辱,朱温依然要出言讽刺。
“薛仁贵射五札,盖因高宗唯赐五札甲,你能射三札,已是强弩极限,岂不闻古之善射者,有穿十札?”
听着朱温徐徐道来诸如此类的军事知识,哪怕前者掺杂了不少私货,刘猛也只得倾听。
时光荏苒,一下午很快溜去,直到傍晚时分,二人方才结伴而归。
“夏风萧瑟,端的是世态炎凉。”
哪怕是狼心狗肺的朱温,眼见着萧县道路两侧的乞子成几倍增,乃至盖过非常稀缺几乎见不到的野犬,分外感慨。
“两位郎君……慢些,看看小女吧。”
刘猛虽说也差不多适应了环境,但听得是那小女自唤,而非家中大人叫卖,还是意志不够坚定,顿足回头了。
看模样有七八岁,比自家的幺娘大些,小脸灰扑扑的,衣衫褴褛不整,说话吐字都不太清楚。
“小女不要钱,三斗米给我阿耶……小女做牛马伺候郎君一辈子……”
说实话,这小娘子委实贪心了。
从淳朴的商人思维来看,眼下一斗陈米都卖得上两三千钱,三斗即万钱,现在买个成年男丁的命都够了。
所以说,那些带着系统,能无限变出粮食的主角,来到王朝末年真真是降维打击,不是虚假。
“季奴。”朱温见其稍驻,非但没有同情,反是怒其不争,严色斥道:“这才几日,你便忘那时溥老物那番话了?”
刘猛也是被催逼急了,加上时溥羞辱在前,难得破功:“我怎会忘,方才也只是驻足看一看罢了,你又何必三番激我?”
对此,朱温压根不惯着,操着一口徐州浓腔问候不停,逼得刘猛不得不加快步伐,赶紧掠过这片人市。
过了大道,来到闾里,却是又有变故。
二人见得一主人家追逐窃贼,唾沫四溅,脸庞涨红,显然是气虚。
远了本还没什么,近了些看得真切,却是齐齐一愣。
那主人公不是旁人,乃是朱温的主人,刘阿猛的父君。
“臭乞子!乃公怎说家中连日少了斗米!竟是你这贼厮夜夜腾挪!”
这一幕或是让朱温想起了不好的回忆,第一反应不是去帮拿贼人,竟是要回头跑,好在被刘猛扯住了。
“阿爷抓小贼,你跑什么?”
且说,真不是朱温临阵怯敌,实是被抓拿了太多次,单纯是生理应激。
“阿猛?朱三?好小子!你说是去官廨看大哥大嫂!怎又与他出去厮混?”
刘崇大抵是上了年纪,耳目迟钝,劈头盖脸骂了两个老三,一时竟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弯腰抚膝驻足。
眼见小贼渐行渐远,却又不得不咬牙切齿嘶喊。
“去追啊!你二人真要气死乃公!!”
刘猛委实难捱,只能去追。
至于朱温,抱手胸前,似看笑话般瞅着自家‘主公’。
刘崇见状,骂得更是凶悍。
好在刘家还是有一个能扛得住事,刘猛仗着脚力过人,硬生生拉近了差距。
那盗贼矮小,在人群密集时自然是优势,可如今县里大萧条,哪还有行人给他做阻碍,没了视野遮挡,腿脚又短,自然而然地被刘猛追上。
然而就在两人相距不到十步时,盗贼见事态紧急慌了神,被一根如枯木般的腿脚绊倒,登时摔了个跟头,栽倒在地。
刘猛额上沁出了一层汗,缓了口气,放慢脚步。
之所以紧张,不单是因为追逐,盖因他这位小刘义公彻底出了名,常常被士民的目光聚焦,在大哥刘敏编排好的人设下,免不得矜持做作。
可谁人能知,就在他擒住盗贼,准备押往官署的时候,那小贼窃的一布袋斗米散落在地,好似弹珠迸发,黄白相间一片,惹得左右晃眼。
尤其是饥民,视若光明,若非身子虚,怕是要扑上去捂住,当场往嘴里塞。
事实也恰恰如此,刘猛抓住了贼,米却是取不回来了。
“几岁了?”
“十……十二。”
小贼是被刘猛提拎着的,双脚触不得地,面对着魁然大物的失主,浑身颤栗不止,鸡皮疙瘩肉眼可见。
离官署大门数十步时,小贼又开始剧烈挣扎,不断地抽泣求饶。
“还……还……还请刘义公放过我……放我一条生路!”
刘猛笑了笑,却是脚步不停。
“你父娘何在?”
“不知?那便是生死不明,死了。”
话音落下,这贼厮却是不动了,一味抽噎。
“看,是刘义公来了。”
“义公在上,受吾等一拜!”
“哈哈哈!别逗咱们的小刘公了,说不得有大事在身呢,还不快快闪开?”
在门前站岗的官健,或是因萧门平乱一事对刘三郎刮目相看,此刻却是不拦着了,见那小贼被提着也不过问,阴阳调侃了几句,便放了二人通行。
天可怜见,咱们的刘义公进衙门终于不用花钱了。
此情此景,谁不想当众诵一句乐生于有唐之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