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孩子,你领这来作甚?”
且说,刘敏正为今岁县里的生计发愁。
可持续性竭泽而渔也是有瓶颈的,往后萧县的户口、税收都是大问题。
在此殚精竭虑之时,刘猛不知从哪擒了个小蟊贼到他面前,往日儒雅随和的大哥也难免发牢骚。
“偷咱家的米,阿爷方才都追出来,说是接连好几日,估摸被窃了五斗。”
听此,刘敏苦中作乐道:“怎了,陶公不为五斗米折腰,你要这孩子折腰?”
“大哥,牢里可还有囚犯?”
“还有几个死囚没放,等着秋后斩首。”
刘敏下意识应了一声,旋即察觉出不对劲来,只见他蹙额看向大小两人,道:“牢饭是能吃,可你这位刘义公名声在外,得知署里还有些许囤积,怕是要哗乱生变。”
“阿爷方才看我与朱三出城练箭,好生痛骂,总得给个交待。”刘猛无奈说道:“这小贼腿脚灵便,往后大哥不妨让他通告家里、衙门,当个驿卒使使。”
“你呐,真是,萧县里外多少饥民,救得过来吗?”
“他好歹是与咱家有缘分,不一般的。”
此时此刻,那小贼方才明白过来,泪眼汪汪的,说着便对刘义公叩拜。
“义公在上……受小子一拜……一拜!”
刘猛本想搀扶,想了想,或许这般会好受些,却也心安理得地受了。
“行吧,还是个知恩的。”
刘敏被迫认下,当即唤来役卒,将此蟊贼缉拿归案,押入牢中。
“留下吃个晚饭,为兄有话与你说。”
“哦。”
离去时,刘猛不以为意应了声,转头又留了下来。
………………
小院中,宋氏在里屋煮茶,兄弟二人对坐在外头,用着粗茶淡饭。
盖因刘猛极少留在此处用饭,为免失了周到,宋氏却是上了条蒸鱼。
哪怕只是一荤一素,加上茶汤,在此时节,可谓奢靡了。
“大哥,内外闹荒呢,吃鱼怕是有些过分了。”
刘敏眉头皱起,道:“若是全天下人都要饿死,最迟的还得是长安那些贵人,咱家吃条鱼算个甚?”
他当初还不觉得有甚,现在来看,自己这老弟真是傻得有些可怜。
国家大义是好的,但你也得看看是何身份,连官身都无,便操着天子与公卿的心。
当然,刘猛也没办法,往前宏大叙事见得多,道德枷锁重些,由此显得格格不入也是正常,毕竟先天不足嘛。
宋氏端来茶汤,轻笑道:“好了,阿猛到底是功臣,没看那许获那厮死了后,咱家宽裕了不少吗?”
“是呐,那些兵贼确是颇有家资,此乃阿猛之功也,我无话说,但……”
刘敏欲抑先扬,抿了口浓厚茶汤,欲言又止。
“为兄有些话,当真不吐不快,你听后,莫要往心里去。”
“大哥说便是了,弟皆听着。”
“不骄不躁,好。”刘敏徐徐说道:“知小义不如明大义,救这些草芥端是无用功,同那朱三所言,有朝一日为一方节度诸侯,想做甚做甚。”
“大哥还是想让我去感化军?”
“你这般天资不从军?难道要留在这个小小的萧县做官健?”刘敏反问道:“以你现在的心气,甘愿吗?”
“我看做官健也没什么不好。”刘猛笑道:“起码有吃有穿,还能常回家里。”
“那你与朱三厮混练箭是为了什么?”
“自卫。”
刘敏一时无言。
“随他从贼,远不如从军,你若是觉得薛公无能,大可投有能之士。”
“谁?”
“忠武节度,崔安潜。”
“是那位擢用张自勉为将的崔安潜?”
“准确来说不是,张自勉乃是当朝相公郑畋(tian)所举。”刘敏颔首,说道:“他与你一般,初衷便是捍卫乡里,聚众成土团自卫,后因义勇闻名,被郑相公征召了去,又为崔公看重,剿贼有功,直接一跃为行右威卫上将军,拜行营招讨副使。”
“这官是几品?”
这完全是刘猛下意识一问。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以往自己是因为时局板荡,寄望安乐太平,不得不担任正考级干部,而今却是纯粹出于官迷贪恋,自发求进。
这让刘猛有了一种被大势推着走的无力之感,他好像……真的被时代风气异化了。
当然了,朱三要为此负主要责任,天天吹耳边风,让刘猛沉浸在‘自定义’创造模式的幻想中,不可自拔。
再者,今朝读书人考取功名当官是底层逻辑,真要是上山下乡,一心一意为大唐百姓服务,科举算是废了。
如今大把大把的读书人,乃至世家子弟都免不了投身为藩镇幕僚,镀上一层金箔。
来后熬够了资历,一样能回到中央朝廷去做朱紫大官。
而在这种时代局限下,科举仍然还是有竞争力,足见选拔制度的优越之处。
唉,总之说一千道一万,考取功名是别想了,武举也不见得能成。
刘猛怀有异志也是被这个世道逼的,出人头地太难了,当真没办法。
“将军号正三品,招讨副使是临时差遣,职位无品秩。”刘敏正色道:“当今能听命朝廷的规矩武夫不多了,总是会抓个典型出来嘉赏的,何况张将军功劳不小,名得其实。”
刘猛沉吟半晌,问道:“大哥是要我学他?也为大唐出力讨贼,好投机谋求一方官职,得个大富贵?”
“孟子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为兄看你是不愿独善的。”刘敏恳切说道:“如你所愿,不妨去县外头搏一搏。”
且说,宋氏就是一无知妇人,听得兄弟谈起天下大事,乃至要分道扬镳,也是愣了一愣。
“出什么事了?好端端要赶阿猛出走。”
刘敏觉着冤枉,哂笑道:“阿猛当我和阿爷是痴傻,看不出他与朱三混迹交心是何意味。”
闻言,刘猛尴尬且愧疚:“大嫂,真不怪大哥,是我自己的主意。”
“这是你的主意?和朱三去投贼?怎能这般荒唐。”宋氏惊奇道:“阿猛,以往你可不是……”
“够了。”刘敏适时打断,道:“为兄说了,投贼不如投军,朝廷年年征召,年年缺人,县里大荒,总是会有不要命的,你打着义公的名,招揽些男丁西去,不失为大好前程。”
刘敏见老弟犹豫不决,又道:“这些人你不顾,迟早也是变亡命徒投贼的,若是成了官军,有了饭食,岂不是一桩功德善事?”
“大哥说的没错,我……我只怕官军不如贼,届时进退两难,一根筋两头堵。”
“去岁年末,王仙芝进攻申州、光州、庐州诸州,淮南节度使刘邺告急求援,薛公调遣三千感化军前往助之,你当真信了朱三所言,官兵不如贼匪?”刘敏平和说道:“他是没得选才要投贼,你是有的选,若你是实在喜他,想要真心结交,带着一块投军不就是了?”
刘猛顿了半刻,侃侃笑道。
“我去,大哥不早说。”
但谁知他这么一打趣,氛围却是安静下来。
这样的场面一直延续到饭宴将散。
至此,刘敏却是忍不住发问。
“阿猛,你便没什么想与为兄说的吗?”
刘猛一怔,龃龉了半晌,应道:“大哥要我说什么?”
“随便说些什么,是心里话就行。”
“朱三是个能成大事的,弟也是真心想一搏富贵,不甘于此。”
“还有呢?”
“还有……”刘猛斟酌再三,难为说道:“还有就是弟若去了,长久不在家,无能尽孝,父娘与祖母需大哥多担待。”
听得话中的片刻犹豫,刘敏眸光稍暗。
“无妨,为兄就当是你死在外头了。”
不知怎的,他今日明明没喝酒,神色却是有了三分醉意。
“唉,怎能说这晦气话呢。”
宋氏在屋门后喂乳旁听,会为过来后赶忙啐了口,此举惹得怀中婴儿哇哇大叫,又赶忙往里头去了。
刘敏哼笑一声,好似不怎在乎老弟变了副大模样,伸手轻拍其肩。
“好了,别的不再多说,只说最后一句,真要往外闯荡,为兄会助你,阿爷也不会拦着,切莫不告而别。”
“让大哥费心了,弟省得。”
“就这般,天色不早了,早先回家休息,别让父娘操心。”
说实话,跨过门槛的时候,刘猛真的想回过头去,告之大哥以实情,但怎么想都觉得荒谬,倒不如保留这层窗户纸,留一寸缓歇的余地。
“当真不与大人公(崇)明说吗?”
“阿猛也大了,有自己的志向,何必受困于种不出庄稼的荒地呢?”
“说是这般说,但谁人好端端去投军亡命,真不知是他怎想的。”宋氏念叨个不停:“好似换了个人。”
刘敏微微仰头,所望之处乌云密布,将赤霞遮挡得严严实实。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