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时代的贫富差距就像中晚唐的宦官政治,是不可想象的。
杜工部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诗,并不是李诗仙那般充满理想主义的空穴来风,乃是真切的所见所闻。
当刘猛有了兵戈甲胄,哪怕只能勉强武装百人,也足够在萧县里横着走了。
离开官署,简略编队以后,解决了首要的武装问题,其次便是粮草。
刘猛的第一个念想,或是说在发动举义前的筹谋,便是去寻‘狗大户’募捐。
以此凑够一月的口粮,支撑他们绰绰有余地抵达芒砀山。
而那时的大唐万民,虽说也是在安史之乱的板荡年代,可到底是有开元盛世的家底积蓄,还不至于落到晚唐这般无可救药的绝地。
比之唐末,五代尚且逊色三分呐。
也正因此,还是朱三那番话,贼是永远剿不完的,就如同王朝周期律,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乃是道家的自然道理。
当然了,在晚唐及五代,还有个更硬的铁律,即……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之!
从刘猛聚众开始,再到起义武装,实事求是的说,他真的有了一支听从自己调令的兵马,真的。
哪怕其中多是瘦削之人,甚至还有一部分拖家带口、包含老弱妇孺的人家,他也足足有八百男丁!!
三千越甲可吞吴!
他刘季奴八百健儿,又何愁不能饭食自安?!
在得到兵权之后,信心膨胀的刘义公,却是再也不装了,也正如那些士民大户人家所料,其人要上门‘掳掠’了。
不过这次的掳掠不是硬抢,也不是硬闯,而是‘借’。
没错,即使手里有了真刀真枪,咱们的刘义公还要借粮食,真真是仁义呐。
“去唤闾、坊中三十口人及上的一大户人家,每户出一人,就说我刘季奴与他们好商量,借一笔粮食,来日富贵了,或有余数,一定偿还。”
“这么做会不会太放肆了?好歹是同乡人,有些还是亲戚宗亲,往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刘猛瞥了眼赶来担任队主的魏良,后者讪讪一笑,旋即不吱声了。
“依我看,便是太保守了,听说王黄麾下的贼人,都会杀人腌制来做粮草,咱们明着要,又不杀人,又不奸淫其妻女,要点粮食怎么了?还敢不给?”
宋凡开动脑筋了,他与魏良一唱一和,红白脸齐具,让刘猛煞是舒服。
队伍中姓刘的人家还真不少,基本是自诩彭城刘氏,恶人让刘猛来做,却是不太地道,还不如外人明事理。
“我也是没办法,总得有人做这个恶人,既为义公,舍我其谁?”刘猛再次表态后,也不耽误,直说道:“就算一人月给两石,要个三千石粮不算多,总得留点储备应付意外。”
“义公想得周到,我等无异议。”马辛拱手道。
“好,去唤他们吧,越快越好,我知晓大家都在饿着肚子,早借成了早吃饭。”
一听能吃饭,当即就有数十人振奋不已,毛遂自荐去往各大户召唤了。
自然,事情哪能永远一帆风顺,如刘猛想象的那么完美呢?
真正的大户人家,是有家丁部曲看门的,自家府邸甚至有小仓,严防死守着,谁能甘愿‘借’出去?
往前城中的官健、胥吏拿他们都没法子,团结起来势力非同小可。
后世人常谓皇权不下乡,由宗族或当地士绅代理,大抵说的就是这些人。
但刘猛可不惯着,他号令那全副武装的中坚队伍,直接破门而入,将其家主、妻儿一并‘请’到街市来,请到那刘猛演讲的矮台上,好茶伺候坐着。
“刘……刘义公息怒,非是我家不纳粮,实在是拮据,自家都难过活。”
“蔡公请坐,莫要畏惧,我说了是起义投军,不是做贼。”
那姓蔡大户即便身心发颤,也忍不住心中腹诽。
还说贼不贼的,连县中官健都不抢,你们不是贼又是什么?义士?
他妈的还不如黄巢那厮呢,其人贩私盐还是自食其力起事呢!
说实在的,刘猛也想过贩私盐,奈何眼下地头蛇销售渠道太多了,行业趋于饱和,他没人脉也没做过,压根成不了。
对的,贩私盐这种杀头的罪,在此时已经屡见不鲜,朝廷根本管不过来,更别说州府县里了。
君岂不见节度、刺史都自己抢着卖,不许他人卖,好借此敛财蓄养牙兵?
这便是所谓的垄断利益了,朝廷盐铁专营初衷是不坏的,奈何催逼太甚,到了执行层面,已然是不堪入目。
“义公到底要借多少?”
蔡氏见着一袋袋粮米被搜刮出来,丢在矮台下,面色愈发白嫩。
“义公!这老物净扯卵!看看!这都是前岁的陈粟!一户四十口人!还有脸说没粮!”
当今世道,总是不缺嫉富如仇之人,有一儿郎为此大怒,乃至要提斧杀人,也毫不稀奇。
但刘猛知晓,王黄二人是有局限性的,将这群士绅杀了,非但不是好事,反倒会恶化对地域的控制力。
与其让武夫们竭泽而渔地剥削地方,倒不如让这些还算讲规矩的士老,可持续性竭泽而渔地剥削地方。
说真的,兼并土地已经不算事了,贼人到处都是,农耕成了笑话。
单独的自耕农就没有活路,只有当这些士老的佃户才有生路。
区别在于,后者最起码能团结起来,建筑坞堡自卫,前者是为散户,凌凌乱乱不知抱团,只能等死。
刘猛大抵算是个过来人,知晓其中利害,故而还是留有余地,不愿一条路走到黑。
“点过了吗,拢共有多少?”
“这老物明里的一共就三百石,留五十于他,取二百五十石,写在纸上。”
“义公这是何必呢……”
“我们要活,他们也要活,若是按照臆想他家还有余粮,岂不是在赌博?博其一户老少上下五十口人的性命?”
先前那儿郎愣了愣,却是不好再说。
至于说蔡氏,其人也是没缓过来,心中的愤愤不平不知怎的就去了大半,且对眼前堪当他小儿岁数的义公无话可说。
“义公借粮,当真会还?”
“真富贵腾达了,我刘猛不会忘了乡里,不说偿还,该当倍而报之。”
刘猛见此,斟酌了片刻,苦笑道。
“说心里话,蔡公也莫要太过寄望,倘若创业未半,我便如丧家野犬死在路边,自然是无能偿还的。届时,还望蔡公不要为难我的家人,刘猛在此先行谢过了。”
缄默中,蔡氏一抖擞,起身收下了那张借条。
他看向署名,只见萧县刘三四个字,不禁摇头哂笑。
倍数报答就不奢望了,至于说萧县刘三能不能偿还,便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