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猛找来的孔目官(书记职)叫做刘牧,是个同宗远亲。
早年到长安参加过科举,一连三次不中第,家门由此寒落,仅靠数十亩薄田过活。
而今投了义军,乃自荐为孔目,刘猛见他认得字比自己还多,二话不说便认下了。
“义公,写好了。”
“还不够,再去唤人来,便说未时末凑不齐,咱们就要四千石,再加一千石。”
刘猛是有耐心,却并非是无底线,如今一个时辰过去了,也才千余石粮,三四十辆车,远远不达标。
“义公,按我说,不见血是不行的,实在太给他们脸色了。”宋凡不忍说道。
“那再去放话,若未时末还凑不齐,我刘猛无能,管不住麾下,只能硬借了。”
此言一出,些许有眼力的便知晓,可以稍微做点实事了。
刘猛也没办法,他的底限是不杀人奸淫,狗大户实在不给,只能抢了。
总之无论如何,明日一大早,必须得出发。
他算过了,从萧县西去宋州州府宋城,少说有三百里,就算一路走走停停,不快不慢,也得每日走十里,才能在七月廿初,也就是二十日前赶到宋州。
要是太晚了,王黄二人早早事败逃亡,他们保不齐会被当贼人给剿了充公。
刘猛有此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行营招讨使宋威太过出名了,出了名的好大喜功,小心眼……
好在人多势众还是有用的,在一队儿郎开始劫掠府中财物起,狗大户们望风而降,终于东拼西凑起三千石粮,一一装车送到矮台下。
如此多的辎重车,近乎堵塞了道路,看着满满当当的粮米,不少人双眼发红,就差上前扑抢了。
原本那些贪生怕死之徒,见了实物,无不纷纷要从义西去,却是被刘猛一口拒绝了。
一来呢,人太多,官军养不起不纳,或者忌惮云云的,不好被招安。
二来呢,便是这些人大抵就是市侩之徒,戚少保好像说过,这种人在部队里是最难调教的了,典型的投机主义,并非良家子,不如不用。
三来呢,刘猛是个未经兵事的废物,人太多不好管理,且会导致队伍松散,因而战力低下,一触即溃。
他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
自然了,这一伙人里难免会有投机者,奈何人家有胆魄,敢第一个追随起事,刘猛断不可能驱逐的。
态度和立场,有时就是比能力重要,所谓屁股歪了,知识越多越反动,他老人家说的都是大实话。
不久,孔目官刘牧领带着几个会数数计帐的文化人,满心期盼地问道:“义公,三千石粮都齐备,何时西进?”
刘猛对其人的能力品性没太多了解,却是知晓落魄读书人的苦楚和上进心,深表同情。
“没两个时辰便要天黑了,晚间行不了多少路,不如等明日天亮出发。”
说罢,刘猛看向马辛、宋凡、魏良等人,后者纷纷点头,都表示要归家安顿拾掇一番。
“那这些粮草?”刘牧难为道。
“先运去粮车,将老弱妇孺往城西乡里安置,遣一半人看守,另五百人留在城中,就在这市集矮台待着,几家轮班回去,切莫被官健趁了机,等入夜再轮换。”
“义公不去?”
众人不约而同担忧道。
“留五十人与我回家,我今夜便不卸甲了,陈宪要是来杀我,无非与其搏命就是。”
说实话,刘猛到底是意气用事了,可众人偏偏无所异议。
为甚?人都是血肉之躯,有七情六欲,何况刘猛的真实年纪才刚刚十七,还未及弱冠,不老成持重是必然的。
辩证的看,凡事有利弊,正是因为刘义公有情义,方才有那般多人愿意舍命相陪。
当然,这些话也是杞人忧天,如今就以刘义公在县中的声望,恐怕官健们刚出发,后脚便来人知会了,届时反过来包围吃个饺子,正好吞并其众的甲械,岂不美哉?
“不过话说回来,我看陈宪此人是个讲义气,断然是不会为难我等的。”
刘猛一笑置之。
“可还是有些危险。”
“汉高祖寥寥数人尚敢赴鸿门宴,我左右五十义士,怕他做甚?”
这番宏大叙事下,听得众人热血澎湃,好似此时身处的不是萧县,而是沛县了………
反正都是邻县,以假乱真也不是不行。
“好,我力气大,弓开得一石二斗,我去护义公过夜周全!”
“我也去!”
就这般,刘猛令刘牧、宋凡、马辛、魏良四人留在市中过夜,自己则领了五十名半数披甲的壮士,一袭甲盔,悠哉游哉地回了家。
“你们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先回家看看,届时在院中对付一晚,大家轮班来。”
“皆听义公的!”
“多谢各位了。”
刘猛鞠躬一礼,而后推门而入。
天可怜见,当李氏、宋氏、王氏三位妇人家见着刘猛模样,第一时间便以为是官健上门拿人,全族连坐,惊骇乱窜,险些哭出声来了。
“爹,娘,是我,刘猛啊!”
刘猛扶正兜鍪,露出眉目额头来,这才教妇人们暂且安了心。
“阿猛……你怎……”
“这是武库取来的细鳞札甲,娘看看,威风不?”
李氏大抵是崩溃了,颤颤巍巍走上前,抚着小儿的脸,一味地流泪,话都说不利索。
“季奴……猛儿啊……娘真是舍不得你…舍不得你……”
“妈,是儿不孝。”
刘猛已经习惯了这个家,也认了这个家,见得母亲哀痛难支,身子都软了半截,满面惭愧,只得双膝跪地自罚。
“起来,你是去投军,又不是去投贼,弄得是去送死似的!”
老爹刘崇可不惯着,此事还是挺直了背,坐在大院正中,仿若关公在上。
“可不就是送死吗,那些兵贼是何德性,谁人不知……”李氏断断续续抽噎道:“可怜我儿一表人才,天生聪慧……却是要落草为寇……东奔西走……无以为家……”
“阿爷,娘亲,儿本是今日要走,但……实在挂念的紧,儿想在家中再过一夜再去。”
“过夜便过夜,又没人占你的榻。”
刘崇斥了一嘴,却是再也坐不住,别过头哽咽,仓皇回了屋。
王氏也不一般,除了出于对刘三的喜爱之外,更是知大祸临头了。
什么是大祸?
盖是因他的老二老三也留不住,霎时哭得比李氏还凶。
见状,朱存与朱温也照葫芦画瓢,相继跪地,向王氏磕了三个头。
老大朱全昱亦是红了眼眶,他掠过娘亲,搀扶起两位弟弟来,泣不成声。
“此一去,不知我昆仲三人何时再能相见,亦不知生死,为兄是长,本该照顾你二人……奈何娘亲需周全……世道又乱……恕为兄不能随去……”
朱三的泪可当真是稀罕,流了两滴便拭得干净。
他托举住朱大的臂腕,一字一句道:
“大哥在娘身侧尽孝,我与二哥可无忧矣。”
“好……为兄会照顾好娘亲,你与阿存便安心随阿猛去做日夜念想的大事吧。”
本该是刘氏一家子悲哀别离,却是为朱氏人家夺取了风头,惹得李氏、徐氏一时恍惚,更是哽咽无言。
好嘛,人的悲欢离合还是会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