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如浪潮,朝来夕去。
当总体和局部都强,胜败就没悬念了。
秦彦一部三百众到底是流亡民军,哪怕像模像样的武装列阵,稍遇挫折,乃至遭遇伏击,和刘猛的义军相比,也别无两样。
但两者间差别还是有的,从人员配置上,一方面是想要投奔黄巢的流亡人家,一方面多是庄稼汉组成的良家子。
虽说老实良顺不等于战力强,却最起码是听使唤的,何况身后还有需要捍卫的亲眷,有不得不拼死奋战的勇气。
再加上刘义公与朱副将带来的骁勇士气增益,贼众奔溃,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一战显然是以正合,以奇胜,兵书上标准的公式化打法。
刘猛不是头一回临阵杀敌,当初他跟陈宪先登东门,靠着半吊子武装展露了悍勇之资,眼下有自己的部曲拥护,又是顶盔掼甲,斩获七人并不出奇。
自然,次功肯定是朱三的,先是沉下气来埋伏,后又神射振奋三军,风头险些盖过他这个头头。
当包围圈肉眼可见缩小,贼军一个个倒下,伤亡率将近三成时,刘猛甚至无需围三阙一,被钳制夹住的两百贼兵宛若被五花大绑一般,终于是身心气竭,纷纷丢盔弃甲,匍匐求饶。
准确来说,是一百四十余尚有余力的贼人。
与许获那次唯一不同的是,贼首本人并不在其中。
“好汉饶我等一命!”
“饶你?今日若是我等败了!你可会饶了我等?!”
秦彦远遁天边,朱温本就有气,一巴掌扇在那队长脸上,后者一懵,想要怒气反抗,却是被左右义卒按得动弹不得。
“老三,罢了,逃走的都是些残兵败寇,那秦彦大部精锐葬送这,已然不成气候,任其自去吧。”
朱存已然审问了出来,知晓贼首是之前闹出大新闻的老徐卒秦彦,对此一胜不免感到庆幸。
“朱二哥说的是啊,上百副甲呢!二十几副铁甲,都够武装一县官健了!”
宋凡笑嘻嘻走来,拦在兄弟二人之间,左拍右拥,简直一副窃取胜利果实的小人模样。
“降者可不杀,但要充作劳役民夫,随从行路。”
刘猛一声令下,当即卸下兜盔,气喘吁吁。
“谢好汉饶命!!”
那被掌掴的队长显然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听得只是罚作劳役,登时喜出望外。
刘牧缓缓策驴而来,扫了一眼,笑道:“一百四十人,每个副将分二十人,定然是看得住的,当作牲畜鞭挞使唤就是。”
“甲械都收起来放在车上,待会方便清点,伤者需照料好,亡者……就野地寻个去处埋了吧。”
这不是什么策略加点游戏,再精锐的兵马也不可能毫无损伤,遑论这唯有八百能战的土团乡军了。
只不过按照人数比例,刘猛这一都战殁十人,伤二十余人,还远远不到一成。
稍稍安抚了麾下,又往那些伤亡家属宽慰了一番,刘猛便回到路边树下坐着休息了。
当他要卸甲时,刘牧善解人意地遣了一妇人来送绵衣,说是今日风大,怕义公染了破甲风,留下病症。
说真的,刘猛还真是缺乏常识,险些犯了大忌。
“谢了,劳烦这位嫂嫂去帮我把义符唤来。”
“义公说甚谢,方才妾身几个都快吓死了,还好义公指挥得当,这才幸免于难。”
这妇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只是因操劳奔波有些憔悴,来时款笑盈盈的,似是庆幸,又似有别意,刘猛只得稍加应付,搪塞过去。
不久,臂上绑着绷布的刘义符颤颤巍巍近前,宛若犯错受训的顽童。
“方才笞你,疼不疼?”
“小子要说不疼,那……定然是假的。”刘义符支吾道:“但小子绝不记恨,作为斥候侦察不当,小子该打。”
刘猛微微一笑。
“你倒是明事理。”
叫这贼子过来,他并不是施展什么心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而是效仿着陈宪领兵的模样,战时不露威严是万万不行的。
“自从举事起,我这条命不只是我一人,而是一都千人的身家性命,若是做不到赏罚分明,光靠一个义,不知哪日便要散了。”
与那些被牙兵胁迫的节帅不同,刘猛完全是以‘责任’二字为自驱原动力。
若不然,他多半也绷不住了。
“义公伟大。”
“哈。”
且说,伟大一词出自玄奘佛经,今朝人听了不觉有甚,刘猛却是不然,他才刚到十七岁,对‘伟大’二字颇有歧义。
“回去吧,找几个人替你,有了俘虏,那七八匹挽马都解放了,四方都散出去侦查,往后都是平原了,没了遮挡,保不齐还有更多贼人。”
“喏!”
夕阳西下,当刘猛再次站起身时,刘牧已然清点完毕,朱温见了几车满当的军械,左挑右选的,全无走了贼首的怄气。
刘牧见其势利,悄悄给刘猛使眼色。
“朱三哥勇冠一都,是当多分些。”
“我也没要多少,五副铁甲,三十件皮、木甲,几十杆枪盾足矣。”
“分吧,还有弓矢,多取些,我麾下善射不多。”
“那便多谢义公了。”
朱温笑着拱手,当即召来几个壮卒,开始正式挑拣。
且说,刘牧本来想做那个恶人唱白脸的,奈何刘猛丝毫不在意,甚是豪爽,也就不好发作了。
其人有偏见是正常的,毕竟萧县人谁不知朱老三的恶名?
能打是能打,就怕他哪日不听调令,独立跑路了。
“余下十八副铁甲,我留十副,魏大哥与朱二哥各分四副,刀枪盾弓便各队均分。”
四位副将看着朱温挑选完,亦是饥渴难耐地上前挑选甲械。
慌乱之中,甚至有人因为一件铁甲的归属开始哄抢,最终还得是刘猛亲自做和事佬,发令平息。
说真的,管好一个乱哄哄的班级都够他头大了,眼下足足一都千人,不多费心思是不行的。
天色愈发昏暗,在较为公正的均分后,这支义军的士气俨然更上一层楼,些许配了甲胄的义卒围着篝火把手踏歌,期间还一直招呼着刘猛过去。
“大丰收呐,足足三百人的甲械,足够武装一土团三百人了!”
“想那一镇之军,也不过武备五百人,这贼人真是蠢材,还想着以寡敌众,白白送了我等甲械!”
在巨大的利益冲击下,些许伤亡减员基本可以视若不计。
“我听说各镇会为一都兵马取名,徐州有个银刀都,还有雕旗都,魏博有个银枪都,南边还有个黑云都。”
正当刘猛如数家珍,侃侃而谈各大都军时,以学识见长的刘牧,乃至对天下形势极为密切关注的朱三一等,无不是神色惊诧,一头雾水。
前面说过,刘义公是个低知唐人,徐州各都是最早出名的,后面这些,还没到年头呢。
“敢问义公,魏博何时建了银枪都?南边的黑云都又是谁人?是淮南节度,还是镇海节度的新军?”
“我也是道听途说,说这些是为咱们这一都取个名。”刘猛回味过来,赶忙摆手搪塞过去,道:“既是举义勇成军,不如唤义勇都如何?”
“好!”刘牧抚掌叫好。
魏良、宋凡、马辛等一一颔首,朱二也点头会意。
朱三其实是有点反感这个‘义’字的,与他本人的相性不符,奈何大势所趋,干脆懒得叫板。
“义勇都便义勇都,咱们这自封唤甚都行,最终还得看朝廷认不认咱们。”朱温稍显忧郁道。
若是讲心里话,他还是有投黄巢麾下念想的,毕竟相对更自由,自成一支独立团流动游击,不用看上面的脸色。
这不是朱温天生二五仔,而是官军太不做人,种种劣迹事不胜枚举。
反倒是黄巢那边,对待人才,尤其是读过书的儒生,无不是礼贤下士,好吃好喝伺候着。
跟随大部队一路掳掠下来,要钱财有钱财,要美娘子有美娘子,也就是居无定所一条缺点。
当然,官军也是一样的,且还有朝廷大义背书,有时候做的更绝……
现如今,地方上的百姓已经分不清谁是贼谁是兵,碰见有建制的军队一律都唤兵贼。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bi),非戏言尔。
刘猛见状,善解人意道:“中原诸藩还在朝廷掌控,那些节度使也多是世家子,贼人暂时成不了气,别看其势众,完全就是虚胖,欲速则不达,别心急嘛。”
朱温点头,也是对这番话认可的。
“好了,此去砀山不过十里,明日午前就能到,让今日没参战的儿郎守夜吧。”
“睡吧,我骨头都酸了。”
团建会议散了后,朱存活动了一番筋骨,向老弟劝道。
“睡便睡,你催什么?”
朱存讪讪一笑,甚话也不说,倒头躺下了。
可当他听得老弟的鼾声,又不由自主坐了起来,往林间走去。
一刻钟过去,其人又面色酡红,如痴醉一般回来了。
不多时,一年轻妇人也悄咪咪溜回到亲眷队伍中。
刘猛仍未入睡,将这一对男女偷偷放水的小人行径收入眼下,真真是哭笑不得。
食色性也,朱二此举没什么好指摘的,真要是哪日不小心死了,保不齐还能留个种呢。
………………
“帝驱义勇都西奔行营,中道为彦觊觎,帝设伏于砀山林,假寐以诱敌,勇为卒先,破之,斩级数千,彦仅以身免。”————《周史·卷一·太祖高帝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