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义勇都抵达虞城县,此处距离州府宋城不过五十里之遥,属于官、贼对垒的核心区域,同时也是宣武军驻地。
河南一马平川,本该是良田阡陌,丰收的好时节,但刘猛放眼望去,处处荒芜,数里地都杳无人烟,途经的乡镇更是十室九空,妥妥的祸患之地。
虞城县的宣武驻军在三十里开外就发现了刘猛这支千人队伍,虽说城内驻军有一镇五百之数,却是极为保守,坚壁清野,压根没出击的心思。
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贼人大多由破产农民组成,只要朝廷一日不能平乱赈灾,这些贼就跟野草一样除之不尽,没必要平白浪费气力。
当然了,此城的藩镇驻军是行营兵马的真实写照,去年本来都说王仙芝死了,大家回驻地歇息,未曾想是自己人的假情报,来回折腾,反复开拔,能卖力才怪了。
不过客军是客军,宣武军驻地就在宋州,节度使穆仁裕是汉化鲜卑,父祖皆官宦,根正苗唐的,对朝廷还是忠心的。
事实上,朝廷能指派空降节度的藩镇都是好藩镇,中原、东南多是如此,也就北方难操控,处处割据。
最典型的就是后来的李国昌父子,其子李克用杀害云州防御使段文楚,自为大同防御使留后,父子两人割据振武、大同。
以至于朝廷还得指派代北行营讨伐,被迫两线作战。
闲话少说,刘猛在城南驻足良久,知晓硬着头皮西去不是个办法。
贼人实在太多了,就虞城附近经掠过的就有千把人,他这些人一旦深入腹地,委实是不够看的。
届时被大势架着,不投贼也得投贼了。
“义符,你到城下去,告知守将,我等是萧县来的义军,此来是为助行营兵马讨贼的。”
“啊,我……我去?”
刘义符指着自己的脸,满是不可置信。
为甚?城头弓弩都架起了,那守将一声令下,自己不得被穿成刺猬?
“怕死了?”
“小子不是怕死……”
“不怕死?那正好派你去。”
刘义符砸吧着嘴,无言以对,只得坐在驴上,缓缓往城下去。
“义公,这么做会不会太伤他了?”
“伤他?”刘猛被马辛这么一问,也不恼,义正言辞道:“都中人皆说我认他为义子了,多有偏袒,这种送命的事,我做不得,只得他去做了,姑且算是为公正服众吧。”
“义公伟大。”
刘猛脸皮厚实了不少,却还是捱不住,没好气道:“伟大便无需多言。”
就这般,千道目光直直地看着骑驴小子颤颤巍巍来到城下,向墙头上的守军呼唤言说。
一刻钟转瞬而过,刘义符归来时,已是满头冷汗,险些力竭。
“喝些水。”刘猛自知局面不太坏,也不忧虑,笑着亲手递过水。
“咕咕……”刘义符一饮而尽,为难说道:“义公教的我都说了,那守将不敢认,怎般说都不愿放我们入城。”
听此,老实人马大哥坐不住了,脸色惶急:“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的只能投贼?”
“别急,我是有信印的,哪怕无大用,也算有个凭证。”刘猛正色说道:“再者,贼众不知大败过几次,各军都招降收编不少,我等诚心归附,又无劣迹,不难投军。”
信印这玩意,勉强可以当作‘推荐信’使用,奈何虞城县守军不过千人,哪怕相较义军乃是精锐,愣是不敢冒头招纳,你也没办法硬耗。
刘牧也皱起眉梢,忧思道:“宋城被围,虞城不纳,这野地里处处是贼人,不好办呐。”
“贼人虽众,却是杂乱无章,黄巢、王仙芝大部用来围城,都是些小股人马,不妨一路杀过去,将这些流民吃下来兼并。”
比起忧心忡忡的众人,朱温倒是不以为然,反而跃跃欲试,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魏良当即反对道:“太冒险了吧,藩镇兵马都不敢说战战皆胜,若是野地被围了,没人来救,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眼瞅着七嘴八舌,你说我说的,刘猛沉思良久,兀然摆手。
“诸君,且听我一言。”
“义公有何良策?”
“暂且以假乱真如何?”
“此话怎讲?”
刘猛令人取来桌板、舆图,在那圈圈划划的帛布上指点起来。
“宋州被围,索性就不去宋州,绕道西北走。”
朱存似是有所猜想,诧异问道:“投忠武军大可走太康,往毫州北上,穿过贼人腹背,何必绕道从北走?”
“宋州南不止汴河一条水域,又有涣水,贼人七八万众,锁住北岸,平原地方藏不住的,直直越过去,太明显了,要么被贼人猜疑,要么被官军猜疑。”朱温长篇大论起来。
“朱三说的没错,一马平川之地,有多少人看得一清二楚,王黄两人也是身经百战的宿贼,不好糊弄,绕道走妥善。”
刘猛发话了,众人相继噤声,等待他说出良策。
“宋城四方是何模样没个准,官军贼军有多少人都不清楚,不如先附和贼人,趁势向西北掠过宋城去,咱们投忠武军?”
“那为何不就近投宣武军呢?”
“宋城是宣武的大本营,穆仁裕多半是与宋威一起被围,两人兵马俱在城池内外,互为表里御贼,我们去,且不说贼人答不答应,其人定是惊弓之鸟,断然不敢接纳的,届时里外不是人,岂不是绝路?”
话音落下,朱温毫不遮掩,直言说道。
“说到底,咱们的义公还是要投崔安潜,投那上将军张自勉?”
“投官就三个去处,穆宣武自顾不暇,能被贼人趁机,应当是个不中用的,宋平卢素来是个小心眼,还不如听义公的绕路妥当。”刘牧趁势解围道:“再者,中原三镇,除了平卢、宣武,也就剩下忠武,不去投忠武,还能投谁?”
朱温抱臂胸前,笑道:“言之有理,就如此吧,先做贼人再做军。”
刘猛扫向左右,见众人无异议,郑重点了点头,开始商榷细枝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