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帷幔缓缓张开,外间大风簌簌袭入,帐内烛光抖擞,忽明忽暗。
在这风声鹤唳之际,只见那为首入帐者生得雄武,面相宽厚而不失棱角,加上一时风火飘摇,更是照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楚的怪异象征来。
“啊!是刘义公来了。”
四人刚刚入内,招讨使宋威便阴阳怪气地轻笑呼唤。
刘猛一愣,不知是从何处得罪了这位宋大帅,身形稍滞,微微晃动下,使得额前发梢为之一荡。
待他缓过神来,又赶忙伏低上前叉手。
“小人不敢称公……”
“不敢?你刘义公的名都能从徐州传到三百里外的宋州来,如此赫赫威名,不敢认?”
说罢,宋威趾高气昂地看了穆仁裕一眼,嘴角微微咧起。
这种时候,刘猛反而不能再作答了,随即开始走形式。
“小人刘猛,见过招讨使,穆节帅、监军、诸位将军。”
刘猛到底是经历过萧门举义大事的,且从生死边上走过几遭,不至于怯场,话也能说得利索风度。
他向首位的几人相继行礼后,甚至没敢忘众列将佐,端的是周礼作态。
宋威可不管这那的,故作豁达的哈哈大笑。
“你们听清了?本帅还未问话,他便自认小人了,穆宣武还有何话说?”
谁知穆仁裕不顾此问,反而对刘猛的样貌分外惊奇。
“是徐州萧县人士?”
“回穆公,是。”
别看公与帅仅一字之差,用在锱铢必较的读书人身上,意味相征大大不同,故而穆仁裕脸色愈发温和,知悉刘猛多半是有分寸之人,不似历来的桀骜武夫,目中无人。
“今岁几何?”
刘猛顿了顿,最终还是如实应道。
“方满十七。”
“还真是个少年郎。”穆仁裕笑了笑,不经意瞥了眼杨复光,见后者不为所动,又问道:“你小小年纪,既能得乡民推举,可知晓何谓小义、大义?”
考官出论述大题了,刘猛双眉微蹙。
自己不过是拉着一都人马参军入伍的,怎么还考起题来了?
行营大军里面这么多弯弯绕绕?
刘猛偷偷瞟了眼声名在外的宋威,又偏瞥了眼穆仁裕,好似明白了些许。
难道说内讧相争也是晚唐特色?
自己这是以身入局,被当成棋子走卒了?
宋威可不会坐视不管,他甚至直接打断两人问对,发威叱道:
“你这小小的萧县义公,是如何有狗胆指摘圣上,口称向西乞食的?”
“大帅若是吃过人,应当知道是何场面,长安无粮,天子东食西宿,百姓无粮,难道只能凭白饿死在家中,连流亡乞食都不可为?”
刘猛不卑不亢应了一句,帐内沉寂了半刻,宋威被这小人折了威风,愈发不忿。
见状,穆仁裕先一步为其转圜:“今日已不是武曌那妖后临朝,圣人在上,我大唐少有因言获罪的成例。”
穆仁裕是老好人不假,但他到底是一方节帅,是万万不能任凭宋威言语欺凌的。
要让此事传出去,他本就不稳固的威望更是雪上加霜,何以服众?
“小人之所以来投行营,乃是听乡人传闻宋大帅为国忠贞不贰,平生最为痛恨恶贼。”
话是恭维话,但碍于宋威以往的履历,仔细一琢磨,却更像是……讥讽。
“哦?”宋威身姿前倾,耐人寻味笑道:“在你眼中,我宋某人乃是大唐忠良之士?”
这可难说……
帐内数十人,几乎都在心中腹诽,而面上紧紧绷住。
无人回应,宋威不禁恼羞成怒,脸色愈发不对了。
“是啊,就如你所言,本帅平生最是痛恶蟊贼,来人!”
一声喝令,即有刀斧将自后列拔刀上前。
“宋威!你真当这行营乃是自家后院?!”穆仁裕忍无可忍,拍案怒道。
那为刘猛四人引路的副将见状,也是分毫不怵,顷刻与那平卢刀斧将拔刀相对。
宋威显然也不知道穆仁裕这老实人被自己逼得狗急跳墙,险些反目,对此感到愕然。
“你这老物不分轻重,我今日杀这反复无常的蟊贼,何罪之有?”
穆仁裕气笑了,他沉吟片刻,怒指宋威。
“若不是你宋威敷衍了事!枉付圣眷!谎报王仙芝授首!祸乱又怎会到今日未平?!若不是你宋威!河南灾荒年复一年!他又何必背井离乡三百里!领着乡亲们向西乞食谋个活路!!”
这桩去岁的旧事提出来,宋威无法反驳,只得吃个哑巴亏,但他是何人?哪能甘愿姑息。
“先抛开此事……”
“啪!!”没等宋威话完,穆仁裕也是个性情中人,此刻怒极攻心,猛拍长案骂道:“抛你娘个头!直娘贼!你知道仅仅河南一道死了多少人?!我宣武死了多少人?!大唐又死了多少人?!天家尚且无颜推辞其咎!你宋威倒是没脸没皮!还抛开……啐!”
帐中沉寂了半晌,等到穆仁裕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怒气渐消,宋威方才继续黑着脸自顾自说道。
“一码归一码,这蟊贼是个投机小人,今日见行营诸军兵强马壮,前来投效,明日贼人势大,亦会反目,不如除之而后快。”
这一顶莫须有的大帽扣下来,刘猛登时愣住了。
到底是何怨何愁?上来就要自己的命?
刘猛是个不知史的,当然不知尚君长请降被斩的后车之鉴,故而敢在这种节点来投行营,委实胆大了些。
“小人……我听闻,自安史之乱以来,朝廷平叛一镇地方,往往只诛恶首,宋帅认我是贼,那便是贼。宋帅宽宏海量,能否在杀我之前,且听我一遗言。”
宋威冷哼一声,算是默然。
“既然朝廷自古起有旧例,大帅杀我一人便可,身侧三位弟兄,还有右厢外的一千义卒、亲眷,望大帅善待之。”
言罢,帐内沉寂无声。
说真的,刘猛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只是宋威此人是有‘道德洁癖’的,就像小人见不得君子一般,非但没有应允,杀意反而加重。
“竟还以义要挟本帅,你好大的胆呐。”
听此,杨复光啧了一声,似还在思量。
“刘某不才,有一诗相赠大帅,以为明志。”
宋威极为不耐烦,但他被穆仁裕架住,不得不思量得失。
穆仁裕气性上头,也是不管不顾,拂袖而坐,横指宋威。
“诵来与他听!”
刘猛在这重压之下,自知死到临头了,不仅没有畏惧,反倒有些许释然,他微微阖目,追忆起这月余来种种变故,一腔热血沸腾翻涌。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
“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燕台!”
诵罢,大帐内寂然无声。
恰在此时,刘猛趁着身旁副将背身相对,一步折跃,大手把住其腕,竟是空手夺了白刃来。
“你要做甚?!”
“负剑!大帅快负剑!!”
就在左右都将呐喊,齐刷刷拔刀之际,刘猛巍然不进,反而单膝跪地,俯首奉剑于头前。
“萧人刘猛!!请大帅诛贼!!!”
顷刻间,宋威僵在上位,嚅嚅不能言语。
哪怕他一时不能分辨刘猛自谓是萧人还是小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
这卑贱蟊贼孑然一身,确真是在挟命相逼!
不畏死的无敌之人,如之奈何也?!
此时此刻,宋威虽然离刘猛尚有十余步的距离,属于安全距离,但赖于后者无敌之人的气势,又好似近在咫尺。
加上方才有亲将呼唤负剑二字,他差些就要应了诗中典故,上演一出大唐版‘荆轲刺秦王’了。
不得不说,那诗还是太有冲击力,以至于以杨、穆为首的众文武不禁恍惚惊愕,平白让刘猛夺刃上前,险些以命换命。
伴随刘猛的三人中,朱温大受触动,眼眶通红。
刘义符更是难堪,当场涕泪横流,哽咽不止。
而马辛虽然因为太紧张没听清内容,却也被这份义气感染,身姿抖擞。
至于宋威,其人再是受不住帐内的寂静了,怒气又上一重楼。
“好!本帅就如你所愿,让你成一块!不枉负年少………”
“彩!”
话还未完,一声喝彩戛然打断宋威。
须臾,杨复光自座中站起,连连抚掌。
刘猛没等来穆仁裕的表态,却是等来那都监宦官的喝彩。
且说这杨复光何许人也?
福建人士,本姓乔,少年入宫,因为人慷慨有节义、聪慧有筹略而被内常侍杨玄价看中,揽为义子。
其人哪怕少了那么三两肉,也不妨碍胸怀报国之志。
将他与那挟持天子的田令孜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如此来看,杨复光为‘座中泣下最多’的那位‘江州司马’,倒也不足称奇了。
但刘猛却是称奇,盖因某些大有良心的影视剧误导,他印象中的太监都是娘了吧唧阴森森的,说话腔调清一色的卡嗓子味,谁知真实情况截然不同。
不过仔细一想,玄宗朝有个齐国公高力士,肃宗、代宗两朝还有个权倾朝野、把持禁军的异人鱼朝恩。
有了前车之鉴,大唐的宦官有心气便也不奇怪了。
搞清楚现实状况和赏识自己的大腿后,刘猛又忍不住心中腹诽。
人满为患呐!误我两世也!
“都收起兵刃来!莫害了我大唐忠良之士!”
杨复光也不畏惧刘猛会不会骤然换命,一人上前,淡然将那白刃举起,径直还与原先那位副将。
如此,众将方才止罢,还鞘归列。
“诗言虽不一定代人心志,但无论怎说,此子是个义士,一腔忠勇,怎能因言获罪而杀之?”
杨复光神采奕奕地看向宋威,后者哑然,怒叹一声坐了下去。
“年纪轻轻,是个有志向,知忠义的。”平复意兴后,杨复光没有分毫犹豫,又趁热打铁地向宋威笑道:“就凭引刀少年那一联十字,授他个十将职绰绰有余了,宋帅以为如何?”
穆仁裕人老牙酸,到现在还有些没缓过劲来,又是慢了一拍。
好在其人得到杨复光的暗示和助力后,也不含糊,当即颔首表态。
“老夫无异议。”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皆是要保下刘义公。
宋威倒是想发作,但他还真不想再得罪杨复光。
为甚?
如今行营都统是崔安潜,乃是宋威名义上的上司。
这位上司已经因放走王仙芝一事对他嫌恶,现在穆仁裕这老物也与他不对付,要是再与杨复光反目,他这招讨使也不要当了,回青州当他土皇帝得了。
可问题在于宋威是真想立功的,加上没有朝廷赏赐,大半年折腾来折腾去,空手回了平卢,他对下面也不好交待。
种种计较下,宋威不得不直面核心问题。
那就是为了一个小小蟊贼而孤立整个行营,真的值当吗?
虽说宋威今日被小蟊贼拂了颜面,但他既得名威字,乃是有寓意章法的,往后施威立威的法子多得是。
要想杀之,最简单明了的便是号令全军渡河,大破贼众,诛灭王、黄,届时功勋在手,弄死这蟊贼还不轻易?
再三斟酌间,宋威碍于得失,竟是在杨复光的半推半就的台阶下妥协了。
“我宋威虽为行营招讨,却非宣武节度,穆公自行处置就是。”
穆仁裕点头,终于是露出笑颜。
“好!便授其右果毅都尉之官,十将之职,编入宣武。”
木已成舟,劫后余生的刘猛庆幸不已,当即满目忠诚向上位三人躬身大拜。
“招讨使、都监、穆帅的知举大恩!小子莫不敢忘!”
见杨、穆二人和气看来,刘猛暗搓搓松了口气,庆幸这位面相刚正的监军没给他赐个尽忠的字。
其实这也是刘猛想得太美,赐字是给功臣的,他这初来乍到的新人,谁管你字不字的。
虽说计划原本是要投忠武去的,但这宣武节度是个老好人,刘猛也觉不错,投宣武就投宣武了吧,离老家徐州还近,省亲还方便。
再一个便是位置了,宋州与汴州,都是东南漕运入关的核心节点。
而汴州是为宣武的理所本道,也是后来贯穿五代,乃至北宋的开封府,地理位置不可谓不优渥。
也正因如此,王仙芝、黄巢方要合兵来打,为的就是阻塞漕运,断了大唐东南的财赋命脉。
由此可见,其众已然不是往常四处掳掠的流寇,而是一次有计划有组织的北伐。
“好了,此事已平息,你先领着刘十将回营去吧,整编其部。”穆仁裕摆手道。
“喏。”
就这般,刘猛坦坦荡荡出了中军大帐,全然不似方赴过低配鸿门宴的神态。
而朱温三人,却是从头到尾没说话,甘做陪衬给刘猛壮胆。
事实上也没话能说,就一千人这个体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问个头头足够了。
四人从中营出去后,依然有些世外恍惚之感。
果不其然,刘义公真是个有大气运之人!
远去中军大帐后,刘猛意气风发,单手持辔,他甚至在营道间哼起了小曲,全然没有被宋大帅的滔天恩情恐吓到郁郁仓皇的地步。
“敢问副将姓名?”
“赵德明。”
那副将不情不愿拱手应声,俨然是不怎服刘猛这个毛头义公的军职在自己之上。
“敢问赵兄,我乃乡野之人,知晓十将,却不知这果毅都尉。”
“官职官职,都尉是官,十将是职,你……刘十将只要记得有六品俸禄拿就是了。”
“多谢相告。”
军机大事刘猛没资格探听,索性就打听起军伍事务,奈何他唠唠个不停,惹得赵德明厌烦。
“这些事我也不知,刘十将好问,大可去问穆帅,我所负责的,是为十将安排营扎,编制麾下。”
“一个十将能有几个副将?”
“十是极多之数,十将统兵有多有少,你嘛,连宋帅都敢冲撞,自是想排几个副将就排几个副将。”
刘猛笑了笑,没把这阴阳怪气当回事。
“我看都是五数升一职,一个副将统五个队没错吧?”
“没错。”
“我都中本就有五个副将,无需整编,只是有亲眷在内,那些老弱妇孺……能否安置在州城中,授予户籍田地?”
赵德明睨了他一眼,故作漫不经心。
“有多少人?”
“不多,两百余人。”
“去左厢三营,与孔目官王惠说,不是甚大事。”
且说,宣武军自成一都(军),左厢右厢是相对而言的,譬如古往的左右前后军。
刘猛初时还弄不清,以为要他去忠武驻地办事,闹了个笑话出来。
“实在多谢赵兄了。”
“十将且慢。”
方才相别二十步,刘猛听得真切,当即稍驻回头。
赵德明或是想起帐内的义勇之举,也是动了恻隐之心,告诫道:“都名乃是精锐牙军有的称谓,十将麾下的兵马实在不堪,莫要自欺欺人。”
晚唐时节,莫要想着袍泽之间互帮互助,能够不拉踩一致对外就已是难得了。
而这群流民队伍敢自谓义勇都,无疑是树大招风,平白找不痛快。
如何比喻呢?
就好像一群浪荡妓女中间的贞洁烈女,哪怕后者什么都不做,依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赵兄相告,我会有分寸。”
“那便好。”
刘猛取了信印鱼符,便急不可耐地出了连营,马不停蹄向东而去。
路中,经受虚惊一场的刘义符平复了不少,他从马辛手中接过鱼符后便把玩个不停,啧啧称奇。
“我听说以前的将军都是持虎符的,怎么咱大唐就变成鱼符了,这鱼纹毫无气势。”
作为历史中的拨乱反正者,朱温不由嗤笑道:“避讳罢了,老李家的祖宗有个叫虎的,虎给改成鱼了。”
“原来是这样……还避讳。”刘义符转念一想,皱眉道:“那我的名字岂不是犯了义公的讳?”
“你又不是本十将的子嗣,犯的什么讳。”
话音落下,三人皆沉默了,偏偏刘猛更是壮志凌云,敞开嘴豪爽大笑。
自古以来,避讳唯有帝王名,也不知刘义符这小子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不小心的,竟是吐露出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
而刘猛却是未曾往深处想,只是单纯地高兴罢了。
从今往后,他便是有名号的藩镇十将!吃上一口前世心心念念的皇粮了。
算是上岸了吗?
果然妈祖没骗我,爱拼才会赢,来此世间不到两月,还真给他混了个十将都尉来!
也不怪咱们的刘义公胸无大志,小人得意,实在是本性毕露。
毕竟某人混到中年还只是个亭长,日日当作流氓,某人蹉跎到中年还沉迷赌博(樗蒲),日日不可自拔。
而他迄今年方十七,尚有大好将来呐!
就这般臆想着,刘猛纵马扬鞭。
笑到兴起处,更是不自禁随风诵起诗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
“七月,帝入行营,宣武节度穆仁裕闻义举,视帝为崔张。
时行营招讨宋威与众不睦,三而诘问,帝诵《赠陈宪》,威不能对,欲杀之。
帝于众将间手夺白刃,自请诛身以护义勇。
都监杨复光嘉之,威惮,帝遂入宣武。”————《周史·卷一·太祖高帝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