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四年七月十一，这个历史中巨大的转折节点，终于是慢悠悠地迈了过去。
清晨时光，刘猛从毡床上坐起，第一件事便是抱着含有注解的《神机制敌太白阴经》看个不停，连吃早饭也要盯着看，可谓专注。
“义公，这是什么？”
“兵书。”
刘义符翻了翻几本闲置的兵书，也想效仿学习，但却是因为不识字，如窥天书，不得不无疾而终。
而朱温、朱存两兄弟，作为大半个读书人，自然是看得懂的，此刻向刘猛借阅起武经，也是有模有样地学习起来。
“阿猛，你这兵书有那么入神，给我看看。”
闻言，刘猛一顿，见是朱三请求，折了角叶做书签，当即递了过去，专心造饭。
“第一卷道德篇四？”朱温愣了愣，怪异念道：“古者三皇得道之统，立于中央，神马化游，以抚四方，天下无所归其功，道废，王者出而尚仁义，仁义废，伯者出而尚智力，智力废，战国出而尚诡诈。”
“朱三哥，这书说的什么？”刘义符算是敏而好学了，求着朱闻给他解释。
“我通俗解释一遍。”朱温被扰得烦了，被迫子从父业，做起了五经先生来：“上古三皇承受大道的统序，居于天下中央，如神骏之马运化巡游，镇抚四方……”
“大道衰微之后，王道兴起，君王推崇仁义。”
“仁义衰败之后，霸主登场，崇尚智谋与武力。”
“智谋武力也衰敝之后，战国之世来临，便盛行机巧诡诈。”
刘义符陷入沉思，其余几人也在思忖。
朱存有所感叹道：“这书说得贴切，历来还真是如此。”
“王道，霸道……诡道？”
朱温对着这三道，喃喃自语，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般说来，义公行的就是王道了？！”
刘义符是不识字，而不是愚昧不可雕，当场点出了某人爱学习的初衷来。
“别瞎扯卵，我这是学兵法，什么王道不王道的，打起仗来敌兵会因为你是王道不射箭、不挥刀了？”刘猛捱不住了，将书讨要回来，佯怒斥了一句。
他这番话，要是从大势层面来讲，还……真是。
譬如宋太祖的著名故事，钱吴纳土归宋，若是其人与梁太祖一般残暴，钱吴可会投纳？
但赵大受周世宗滔天恩惠，欺负后者孤儿寡母，算仁算义吗？
刘猛是个天资聪慧的，他思来想去，最终结合兵法的‘机变’至理得出了一个自己深信不疑的结论。
行道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它可以是对某些决策、事件的定纲，由此推导出利弊得失。
由此可见，道德篇不一定是在讲道德，老子的道家学说与那些秃驴佛法不同，用在军事、治国，依然多有可取之处。
毕竟前汉以黄老治国，却未见哪朝用佛法治国（萧菩萨那种谈不上治），遑论汉末、晋末的天师道盛行，衍生出张角、张鲁两位天师，乃至孙、卢两位海贼王出来。
“就如今这世道，王道已经不吃香了，要想成大事，远不如霸道与诡道。”
朱温没来由地评点一句，似是想要劝谏刘义公违背本性，可后者仿佛参悟大道似的，讪讪一笑不作回应。
“人是会变的，等阿猛见识更多了，自然会明白的。”朱存瓮声瓮气的说道：“你也不要日日逆着阿猛来，若不是阿猛，咱们兴许还在贼人麾下当小卒送死的，而今为副将职，为兄已知足了。”
“兄长的丈夫之志怎能如此浅薄？”朱温蹙眉不悦道。
朱存嘴炮也不弱，当即回讽道：“人各有志，就怕某人心比天高，德不配位。”
“外头看不出来，刘义公还是个好学之人。”
帐外爽朗笑声传来，众人目光纷纷偏去，却是一位昨日才相识的故人。
“赵兄怎么来了？”
“十将是不欢迎我？”
“哪里哪里，快坐。”
刘猛让刘义符收拾好残羹剩饭，自己上前挽住赵德明的手，两人宛若纵马并辔一般来到大桌前坐下。
被未来的上司这么热络的欢迎，赵德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穆帅很是看重十将，十将部中的家眷现在已编入宋城户簿，去了这两百余人，十将麾下有官健八百七十三人，百余人是擒拿的俘虏，做不得数，故而让我领本部二百人前来充数，凑满一都。”
赵德明说起时，还是较为平和的，全然没有昨夜穆仁裕面前的那般不悦，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内情。
自然，这些都是刘猛的揣测，做不得真，有一军中老将来投，哪怕是小小副将，也能帮衬他许多，省下不少麻烦事。
学习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士别三日的三，不仅指数字三，它和十一样，都是代表数量极多的约数。
光学也不行，还要结合实践，刘猛要想成为一名堂堂正正的大唐宿将，乃至割据一方逍遥快活，任重且道远呐。
“穆帅大恩，我真是没齿难忘了。”
“那就留着齿啃肉，上阵多杀蛾贼，给大帅涨涨颜面。”
赵德明这一应有些牵强，但其人到底是带兵入伍，自带资产，众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而顶头上司穆仁裕，也不知是个真有情义的，还是单纯将刘猛及其人马视作棋子，诚心要拿他与宋威碰一碰。
虽说杨复光明里的馈赠也是有所图谋，但其人到底是慷慨的，就昨日那手抓饭，真是给刘猛吃美了。
要知道从他来到大唐就没怎么吃过正经饭，那日与至亲们告别姑且算一顿，杨复光这一顿实在难忘怀。
以前那哪里叫吃饭，明明就是为了活着而进食，哪是人过的日子唉。
收起了怀念，回到当下，刘猛叹了一声，问起了正事。
“赵兄，大唐有十几种甲胄，到头来也不过铁、皮、木三大类，我看咱们这宣武军基本七八成都披了甲，就是不知披铁甲者有多少。”
“我麾下两百牙兵，六成有铁甲，其余各都情况基本差不多。”赵德明解释道：“十将须知道，一都千人都是按战兵论的，从军时远不止千人，还得征召役卒辅兵，这些人当不得战兵，虽也有甲械，却与贼人无差别，故而论战时都不做数的。”
刘猛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咱们这行营十万大军，到底有多少兵马？”
“牙兵就不细说了，无非千来人出头，咱们宣武军勉强有一万战兵，平卢军那八千战兵，忠武军张贯有五千战兵，合计两万三千人，剩下的三万多人，皆是河南诸道征召的辅兵。”
“对岸呢，那两贼首有多少兵马？”
“那可就多了，一日一个数，不好数，我估计南岸有七八万之众，但听号令不多，估计四五万人吧，其余都分散在野地烧杀抢掠，不见得会听王黄使唤。”
赵德明见刘猛若有所思，又补充说道：“你别小看了贼众，游击南北经年了，核心步众武备不差，也能凑个万人甲士来。”
“有这么多吗？”
“反正两三千副铁甲是有的，这些年其众缴获的多，被缴获的也多，只能算个大概。”
刘猛与赵德明长谈大局以后，刻意避免了宋威、杨复光二人。
直至中午办了个简单的欢迎宴，之后朱温麾下众副将也姑且接纳了此人，他们学着刘猛的作态，折节下问，把一员副将硬生生弄成了教员。
似朱温这般强些的，也依然是门外汉，想当然的居多，实在自负不起来。
没办法，义勇都的五个副将底子都差，基础不扎实，不学不行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