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赵德明代刘猛为指挥,调遣士卒加固营寨,查漏补缺,刘猛一等则跟在其后看着,宛如奔赴海外的留学子弟一般。
“扎营、生饭、养护甲械这些都是建制,十将多看几眼就熟悉了。”
赵德明在营中巡视了几遍后,回到营外的一处野地,令人取来弓弩箭矢,立起草靶,开始考校义勇都弓手的实力了。
这不验货不知道,一验全露馅了,两百名健硕的弓弩手射得歪七八扭的,完全不达标。
先不说弓手的准度与否了,有的弩手只会用蹶(jue)张弩,不会用发配的擘(bo)张弩,有的只会用擘张,不会用蹶张,给赵德明都整不会了。
古时的弩,总体可以分为两类,一是擘张弩,字如其意,是用手开弦的,二是蹶张,是用足来开弦的。
先秦时蹶张弩就有了,后来一代代改制完善,至今还是有的,没有完全淘汰。
至于擘张,具体又分很多,木单弩、伏远弩是其中一类,形制上大差不差,但是更吃力,射程也更远。
此外还有大木单弩,这种就类似于床弩了,主要用于阵地战,没有两三个人张不开弦的。
赵德明真的是被义勇军卒的下限所震惊了。
听话是真听话,朽木也是真朽木,短短半个时辰,口都要骂干裂了。
若是天下各都军知晓这一部义勇都,怕是与那司马懿指洛水立誓、宋真宗封禅泰山一般,要将都号的荣誉视为耻辱了。
但好巧不巧,上面的两位丰功伟绩,都曾是刘猛老祖宗做过的事……
“张弩时站丁字步,对向敌人时站八字步,要卷起衣袖,撩起衣襟,左手托住弩臂,右手向上拉弦,对着心口位置完成开弦。”
“可都听清了?”
百余名弩手没应,相继看向赵德明身后的刘猛,后者苦笑一声,点头道:“操练之事都听赵副将的,无需过问。”
如此,众人方才齐声应道。
“听清了!!”
赵德明愣了下,偏头看了刘猛一眼,却是无话可说,任劳任怨的代其操练。
“听清了就给我记住!先练姿势!都他娘的站笔直了!我一个个来看!”
当然了,刘义公自然不可能干看着儿郎们操练,事实上赵德明教他的理论知识比朱三还多,张弓的时候姿势稍有不妥便有指正,当真是心细,是个较真的人。
“嗖!”在落空六箭的叠积下,刘猛抽出了保底,一箭呼啸射去,牢牢钉在百步远的草靶靶心上。
巨力之下,铁镞入草三分,负责勘定的火长废了好大劲才拔了出来。
劳累了一下午的赵德明看见这平平无奇的一箭,竟是出乎意料地大受震惊,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十将张的是几斤的弓?”
“大概一石五斗的步弓。”刘猛抬了抬,掂量道:“一百八十斤?”
“差不多。”
赵德明觉得他在刻意装逼,不大相信,上前接过弓,自己张了张,竟是勉强才开到八成,脸渐渐黑了下来。
“这少说有两百斤吧……”
“嗯。”
见其平常作态,赵德明彻底无语了。
“开了足足七箭,十将的虎口不疼?”
“疼?”刘猛分外诧异。
“寻常弓手,若是满张强弓,开上几箭便会疲累,十将七箭无感,还是两百斤弓,当真是……天生神力呐。”
这时朱温大步走来,好似见怪不怪。
比起刘猛,他可算一众中的射术冠军,八十步能十中七发。
“阿猛有的是力气,就是不够熟稔,他是不怕累的,赵副将应当勤加操练。”
朱三这是什么话?
果不其然,刘猛数值高,就是耐草,寻常弓弩手力竭时,其人还是神采奕奕,体力惊人,天生当牛马的好料子。
“咻!”
“义公中了!正中靶心!!”
刘猛哈哈大笑,直接看向朱温、赵德明二人。
“前些日疏忽没操练,看看,八十步十发中四,吾射不亦精乎?”
这话还真不是自卖自夸,刘猛是真的好些日没练射了,故而刚开始生疏射不中。
没办法,一千多条人命扛在他的肩上,颠沛流离的途中压力实在太大了,很难有闲暇与余力去温习射术。
对此,朱温讪讪一笑,没说什么,赵德明却是来了气。
“十将一人善射有个卵用,寻常士卒可能速成?用不了几日宋帅便要南渡击贼,敢问十将有此麾下,临战时怎办?”
刘猛顿时不哈哈了。
赵德明到底是带着任务来,加上时间紧,只得补阙。
“这般,我再去取百张弩来,让他们先学会用弩,无论是蹶射、擘射,弩总归是比弓练得快,射程又远,足有两三百步,近些平射,总归是能御敌的。”
“多劳赵兄了。”
说罢,赵德明又让小校来抄口诀,要求弩手们先背诵要领。
“安箭高举肘,贼若远,高抬弩头。贼若尽(是近,无码是被屏蔽了,要避讳=。=),平身放。左右有贼,回身放。贼在高处,挈脚放。放箭讫,唱杀……”
刘猛拿过纸张,自顾自地先背诵起来,读起来还挺有节奏的,搞得跟说唱似的。
可当他晚间回帐休息时,阅读《太白阴经》时,却是发现本就有记载,且与赵德明说的口诀一字不差。
至此,刘猛恍然大悟,将此书奉为圭臬,视若‘救赎之道就在其中’,废寝忘食连夜挑灯通读。
………………
汴水南岸,芦苇荡中,数十名亡人沐浴在月光下,靠在岸边大口大口地饮水。
为首者模样浪荡,颇为仓皇。
“再坚持坚持,过去一里便是义帅的营寨,咱们往后便不用再流亡了,随义帅攻破宋城,便可割据一方,不需如此狼狈地颠沛流离了。”
此人不是无名小卒,乃是被刘义公痛击的老乡秦彦。
且说,那次伏击大败后,秦彦麾下的百余残兵是越走越少,靠近宋州后四处是黑吃黑的贼帅,他这点人压根不够看,跑一些死一些,到最后就剩二十七个。
不知何时,数百人钳马衔枚,隐藏在黑幕之中,竟是悄无声息的围裹了过来。
“来者何人?!”
秦彦猛然站起,回身举起双手。
“仆乃徐州彭城人,自下邳举义,横跨数百里来宋州,乃是为投奔黄帅!”
“姓名?”
“秦彦。”
那义军将领皱眉思忖了起来,好似还真听过这个小人物。
“先卸去兵刃,押到舅父营中去再做定夺。”
“喏!”
说罢,一群义卒凶神恶煞的冲上前来,将这些砧板上的鱼肉摸了个底朝天才罢休。
对此处境,秦彦不喜不忧,更多是怨。
若是他麾下有三百部众,也算是个小股东,哪会如此被动无措,宛如道旁败犬?
追根溯源,秦彦更是对那位素不相识的仇人恨之愈深,忍不住咬牙切齿。
肏娘的缺卵玩意!害我苦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