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虽不及黄河长江有天险之利,却是东南财赋运往中央的运河命脉。
黄巢之所以选址攻宋州,且绑架王仙芝北上合军,野心无疑是极大的,乃是要将大唐对半切一刀,直接腰斩。
“黄帅,官军前锋悉数登岸,左右厢只是半渡,仆愿为马前卒,率兵侧击其两翼!”
营中请战者不是旁人,正是前不久方才投奔黄巢的徐州熟人秦彦。
在其身前,便是后来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冲天大将军,大齐一世皇帝黄巢。
这位齐天子乃是宪宗朝生人,迄今五十有七,将近花甲年纪的老叟了,面上的风霜与褶皱那是遮也遮不住。
当然了,在封建王朝数千年对经验主义的推崇中,长寿是祥瑞,老资历代表着有大智慧。
譬如各个演义小说的世外高人,无不是白发老翁,悠悠哉哉赐下主角机缘,便笑呵呵打个谜语离去,深藏功与名。
大齐天子也差不多,带了个梁太祖出来,又将泼天功劳赠予了晋太祖,堪称得道仙翁也。
说是这般说,黄巢也没那么老,至少发鬓还是灰白参半,胡须充沛茂密,面相又是个豪迈,乍一看还真有些枭雄的味道。
“我看行营左厢乃是宣武兵马,你麾下千余人能济事吗?”
倒不是黄巢嘲讽,而是秦彦委实太想上进了。
后者为了表露忠心,或是说谋求功劳已经开始不切实际了。
“大帅难道要坐视三镇兵马渡过河来?”秦彦此时是个好脾气,只得作无知姿态请问。
“自然。”黄巢微微一笑,看向左右众将,道:“若是正兵交战,我等定然不敌,可那宋威是个急功利的脾性,先听老王头的,等着吧。”
且说,黄家军与王家军在本质上是一样的,或者说整个天下都是一致的任人唯亲。
王仙芝麾下多乡党人士,黄巢呢,则多用亲人。
如兄弟存、揆、邺,无不是身兼要职,自为兵马使,各领数都人马。
其中还有个最为偏爱的,乃是小外甥林言,秦彦即隶属其部。
后者落魄归落魄,到底是老行伍,为人又颇有勇力,故而被黄巢擢拔为十将,统领一都人马。
说是一都,其实远不止,账面上的兵员太多,一都两三千人都不出奇。
当然了,多归多,精锐程度则不好说了,滥竽充数者占去大头。
黄巢这里能堪战,被称之为精锐的,唯亲军两千余人,王仙芝比他强,将、兵更多,中军估摸有三四千带甲之士。
须知道,从王仙芝起义到现在,其人辗转游击将近三年,完全不能与一般的草寇流民军相比。
哪怕败多胜少,最多时二三十万众,光拿人命堆砌也能堆出一支不逊色于藩镇牙兵的精锐出来。
蛾贼一旦起了势,当真不是那么好剿的。
………………
楼船顶爵之上,宋威、张贯、穆仁裕分坐其上,俯瞰南岸全景。
这艘大船是充作俯瞰台用的,顶楼虽狭小了些,视野却更为开阔,占地面积更是广阔,近乎要占去河道的三分之一。
此时三军代表于其上,正负兵马使、都虞侯诸将左右排列。
二重楼的两端又分立帅旗、鼓十二、角十二,架势不可谓不大。
“本帅的儿郎打头阵前驱,张将军麾下兵少,却也是敢战,就是这宣武军,应敌最慢,杀敌最少,气势也最弱,真是白了这藩号。”
宋威偏头看去,却见左军、前中军都已登岸列阵,宣武六都、八都那几个都慢吞吞的,难免微词。
穆仁裕似是被嘲讽习惯了,索性懒得回应,督促中军都虞侯李地龙再去催催,也没还嘴。
“宋帅今日是要一口气将三军全渡过去?”张贯在其右侧,眉头皱起。
“方才交战你可看见了?”宋威不急不慢道:“贼势虽众,却是外强中干,我军儿郎骁勇善战,以寡敌众难也,这中原腹地是忠武与宣武两家的,尤其是宣武,本就该出力最多。”
“末将是想说北岸是否要留一部兵马以作接应?”
忠武拢共就五千人,凑了五千辅兵全渡没问题,宣武军两万余众,哪怕南岸平坦,真到交战时也用不着这么多,平白抛洒后备军,这可不是良策。
宋威似是对崔安潜作首率剿贼颇有成见,直接怼了回去:“都下令出击逆战了,还畏前畏后的,如此形式剿贼,难怪能让王仙芝蹦跶三年。”
张贯只是忠武副兵马使,官职上差得太多,没再驳斥。
就在众位帅将高屋建瓴的俯瞰全场时,南岸的唐军已经来到两万之数,且还有源源不断的官健、土团民夫在晃晃荡荡的浮桥上穿梭运转。
河水时而平缓,时而湍急,哪怕浮桥稳当,也难免有幸运儿落坠水中,有的被冲到下一段,有的被袍泽捞起,有的干脆从缝隙中溜走,一去不复返。
刘猛脚踏在船梁上,一步一个脚印,气息沉稳。
马匹一类的牲畜,此时优先级在后,哪怕是最为昂贵的骑兵也不例外。
南岸近处则是一片芦苇荡,处处泥泞,骑兵连速都提不起来,自然不如步兵耐操堪用。
“都盯着脚下,别踏空落水了。”
刘猛向后张望了一眼,看着如长龙蔓延的一颗颗人头,心里压的紧。
待他回头再看向正面战场,前军甚至不等他们这些宣武后军登岸,已然迎头痛击上去。
“呜呜呜——”一声声号角响起,前列的两排刀盾甲士几乎整齐划一,浩浩荡荡踏步而进。
每走个一二十步,队列都要停下来休整,直至排齐,方才再进。
敌虽少骑,刀盾手后排依然是一杆杆钢铁铸成的长枪密林,与前列相隔十步左右,旋踵跟进。
枪林以后,则是步弓手,其次才是弩手。
“杀!!”待两军前排相隔百步,唱杀声滔天而起。
最先发起进击的不是前排甲士,而是数以千计的弓手。
“咻!!”具象化的万箭齐齐冲向云霄,从百步开外抛射倾洒在对军阵列上空。
瞬间便是参差不齐的百人减员。
而相较于贼军,唐军多强弩,正当弓手射了一巡疲累以后,趁着前排刀盾、枪军还未短兵相接,纷纷从各个方阵队列的间隙中小跑前出,张弩齐射。
“嗖!嗖!嗖!”弩机扳动,粗大的弩矢呼啸而出,冲击力远盖抛射的弓箭,从肉墙与甲盾的空缺中齐刷刷射倒一片。
甲士尚且难支,更别说排在后头的轻兵了,痛嚎此起彼伏,对贼军前列造成不小的士气打击。
弩的成本要盖过弓,贼少甲少弩,如此对换下,伤亡差距便显著起来了。
当然,贼将不少都是身经百战者,如王仙芝前锋大将曹师雄,眼见对射讨不得好处,便亲自击鼓催促前军冲杀。
霎时间,鼓声消磨了不少同袍的悲怯,前军的刀盾甲士终于向前推进,相距不过十余步。
这种时候短兵相接,就完全不需要整齐划一的队列了。
“杀!!!”唱杀声再此昂起,前列甲士纷纷红着眼猛冲前驱。
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坚战,似这类大盾甲士,伤亡比例往往是最小的,真正让两军进入白热化交战,乃是后头一列列枪军。
在刀盾手相冲搏命的时候,枪林旋踵而至,在乱军混战中收割着双方前排的性命。
一名贼军甲士被三杆两丈不止的长枪贯了个满当,胸前插一杆,腹部插一杆,大腿处又插一杆,歪七八扭的被架在半空,被那三人一小队的枪兵合力抛洒出去,砸在人群中。
其人初时还是有生息的,奈何创口太大,鲜血汩汩流个不停,左右袍泽又根本无暇顾及,后方接上的士卒更是全然不顾,直接从其身躯上踏过去。
有些没大盾的轻兵,更是直接忙荒捡起盾来,迅速扒尸。
至于说甲胄兜鍪,这种血肉相撞的情景根本就没有空隙扒甲,只能硬踩着尸骸过去。
任你三札五扎,也顶不住枪槊贯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