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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背水逆战

挽唐倾孙笑川一世123 3427字2026年09月10日 07:55

贼军不是傻子,更不是铁人,在兵员素质的差距与高过唐军的减员条件下,想要形成有序的包围歼灭战,显然是强人所难了。

但王、黄二人颠沛流离多年,自然不愿错过良机,当场赏赐财物励军,硬是驱使着两万多还能听使唤的兵马继续进击,想要再吃下一批唐军。

汴河不宽也不大,朝廷也没有成建制的水军,弓弩手虽能做掩护,效率却不大,在悬殊的兵力差距下,这点优势微乎其微,压根不值得说道。

宋威一群人早已退回了北岸,隔河指挥着三军调度,乃至进退次序先后。

果不出其然,这鸟厮索性装也不装了,偏是以宣武军兵多出力少为缘由,让其部最后上桥。

“宋威!你莫要欺人太甚!!”穆仁裕吹胡子瞪眼地上前怒指。

“你应当知道,前军变后军,自古以来的退兵章法,我大唐左右前后抽队,更是成制,你拿这个来说事,当我宋威是呆傻不成?!”宋威分毫不怵,反而理所当然地驳斥了回去。

“话虽如此!可谁人不知你成心害我宣武?!”

哪怕此事占理,也不代表穆仁裕能接受。

“张将军!你部最少,我让你与中军后部同时渡河,可有异议?”

张贯哪能不应,能先撤自是好事,当场应了下来。

这下子,惹得穆仁裕独木难支,里外不是人了。

“唉!天下事就坏在尔等只顾私计!只顾私计也!!”

众人听此,却是无一人应声,任由穆仁裕咆哮宣泄。

他不止是为儿郎们心疼,更是心疼那与杨都监搭起来桥梁来的义勇都。

较真了说,不也是心怀私计?

骂归骂,吼归吼,战事还在持续,仍然没有平歇。

………………

三万人渡河并不容易,要想全渡,哪怕是轻装上行也得耗费整整一天时间。

期间两军交战不停,行营因背水无后方要守,加上对岸还有将近两万辅兵、后备役,补给还算充沛,以偏厢车做了简易的防卫工事,便从天黑起一批批开始渡河。

若要问贼军为何不夜袭,夜盲症在当下是极为普遍的,尤其是营养失衡的贼人,加上其军势众却堪堪维持的组织能力,王、黄二人失心疯了才会夜间再战。

届时一个弄得不好,自家儿郎打错了人,乃至溃散,岂不白白葬送大好优势?

再说了,谁知道这是不是唐军诱敌之计,故作败退,勾引你上钩?

就算是真退,来个脑子好使的断了浮桥,藩镇战兵作困兽之斗,便不是以往那些打酱油的姿态了,他们这些半乌合之众可无福消受的起。

无论怎说,王、黄二帅到底是懦了,没敢进击。

夜幕为行营三军取得较为充足的休息时间,总算能歇会喘口气了。

待到翌日老天爷起了床,高照两岸,先前几乎是最晚一批渡河的宣武军,不出意料地做了殿军,被留在了北岸。

其中是以六都、八都、十都为首,以及些许被鼓噪迫留下来的一都平卢军。

把那些不值钱的辅兵乡夫一并算上,好歹凑足了一个万人军来。

可面对两万扑来的追兵,以及后头四万多虎视眈眈的贼军大部,谁要说不慌定是扯谎。

“忠武军的都撤光了!凭甚俺们不能撤!”

“此番出战忠武只有你们宣武一半人,当然先渡。”

几个都的副将轮番去讨要说法,甚至拔刀对峙,依然不得结果,只能回头顶着贼兵攻势。

刘猛则无心争执,将车上的兵戈悉数发送给大队辅兵。

“把军械都发下去!给乡兵民夫们都发了!不要留!”

这时候宣武军背水列战,后头还有船只上的弓弩手掩护,碍于兵法上的置之死地而后生,贼军不得不渐渐放缓攻势,乃至遣人招降。

刘猛依然没有放弃抵抗,哪怕他知晓是宋威成心与他不对付,故意如此调度,也没法纳头便败。

他立在偏厢车上,时而回望被沙泥血污染红的汴水,心中五味杂陈,不禁苦笑。

好嘛,刚上岸就要落水了,当今大唐哪有真正意义上的岸啊?

回头是岸?

刘猛回过了头,竟是见到一张黄字大旗,其下一大马之上,立着一位披负明光铠的灰发老将。

这般年纪,这般地位,多半便是冲天大将军了。

“有贼人见得十将勇猛,意欲招降……”

魏良回战阵后头说这事,也没指望刘猛降贼,完全就是想喘口气。

他实在是太累了,只想倒头就睡一觉,由此了去此生算了。

“贼军战兵本来就少,剩下的都是蛾贼杂兵,咱们再坚持一会,等八都上桥了就退。”

刘猛说罢,朱温却是不忿起来。

“等八都上桥,咱们都死光了,我看这行营庙大人小,不如投贼去!”

“宋威是小人不假,但……”刘猛态度坚决:“不能投贼!”

“为什么?”

“宣武好歹邻着徐州!投贼便又要四方颠沛流离,且粮草全靠掳掠!咱……咱们不能做贼。”

这当然不是因为刘猛忠于大唐,而是他好不容易搭上的两条贵人线,在宣武一步一个脚印,等穆仁裕走了,说不定便能依靠杨复光接任节度。

若随朱温去,走他的路数,混到同州防御使都要个六七年,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朱温没话可说,叹了一声回守本部。

六都登上了渡桥,贼军见势,当即杀进,争先弥留。

八都、十都可谓患难兄弟,全靠四五千辅兵居侧硬撑,本部也开始退去。

不得不说,贼到底是贼,尤其是这些不堪为战兵的蛾贼,比之王黄精锐相差甚远。

可饶是如此,依然借着兵力上的优势步步紧逼。

在这么一种压抑、乃至有些悲哀的情况下,刘猛始终不吭一声。

“十将!马副将……战殁于阵!!”士卒哭哭啼啼道:“小人无能……未能夺回尸首……”

“马大哥……”刘猛身姿震颤,呢喃了一声,却是再次顶盔站起。

他没往前阵走去,而是往八都去,与其都的长官曲十将述说起前途来。

“你疯了?!”

“我说把浮桥断了!!”刘猛拔刀相向,直顶那十将脖颈。

转瞬间,其人左右亲兵相继拔刀,相继顶在刘猛身上四处要害。

“若不断浮桥!你都一去!我都寡众!必要耗死在南岸!!若背水死战得胜了!此战功劳泼天!我刘猛所得赏赐悉送与八都将士!!”

“背水一战,你当自己是韩信?!”曲魁嗤笑不已。

“我当不得韩信,却是甘愿前驱破阵!你便说从还是不从?!”刘猛又顶了刀尖,横眉怒道:“一千八百战兵,三千余辅兵,破此些万数蛾贼,绰绰有余了!我刘猛区区一小儿尚敢赌命!!你曲魁人中豪杰!!难道要作妇人畏缩之态吗?!!”

“他娘的!!”曲魁显然是被逼急,不顾刀尖锋锐,一手挡开,怒道:“乃公今日就舍命陪君子!!去!都给乃公断桥去!!”

这一咆哮,似是将不少人唤醒了过来,尤其是那些个义愤填膺的,不甘送死的,二话不说领人砍断了引绳,将那一艘艘由漕船连成的浮桥推往河中。

此举虽使两都军士不满,但谁人都知晓,贼众在前催逼,肯定要有不少人饮恨汴水,至于会不会中奖选到自己,便只能看气运了。

这种时候,有人想赌,也有人不想赌,奈何浮桥一断,彻底没有了抉择优柔的资本。

鼓噪声初时不小,却是贼众的猛烈攻势迅速被平息下去。

为甚平息?无非是外患大于内忧,将内部矛盾转移向外部矛盾,宣武军再是跋扈也知这时候不是鼓噪的时候,只得硬着头皮迎合刘义公与曲魁。

“萧县的乡亲们,恕我……”义勇都中,刘猛话半哽咽了一下,又高声道:“是我刘猛无能,让诸君陷入死地,而今欲回北岸!只得以进为退!!诸君若是信我!!我刘猛尚有余力!敢为先登!带着大家再冲一回!!”

“吾等愿随义公杀贼!”

最先表态的便是魏良、朱存二人,朱温与赵德明也是看出他想行逆天之事,虽有踌躇犹豫,却是大丈夫气性上头,也随之应声。

“德明愿随十将杀贼!”

朱存也是个性情中人,此时血气喷涌,全然不顾朱温劝投,直接摆手表态:“阿猛!甚话也别说了!咱们自小相识!皆是兄弟!我朱二和老三还能卖了你不成?!!”

“好!!”

说罢,刘猛收了刀,来到两军阵中,合两都之兵,凑了两百余战兵精锐,加上先前那四十余刀斧义士,足足三百带甲勇士。

“若是想保全性命!谋个富贵!!乃至渡河回家去!!便跟在我刘猛后头冲阵!!杀破贼军!!”

话音落下,这三百人无一孬货,纷纷旋踵跟随刘猛前突,竟是以‘个’字的锋矢阵掠到前阵。

这一声、一举如击鼓传花,好似激起千层浪,使得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庞上焕起色彩。

此时此刻,义勇都人人当先,紧紧跟随那面刘字旌旗逆战反冲贼人。

义勇军中无人再唤那刘十将名号,皆谓萧县义公也。

“随义公杀贼!!”

“随义公杀贼!!!”

情绪传染比瘟疫来得还快,莫说是八都的战兵,便是那数千辅兵也莫名激昂起来,眼见无了退路,唯有死战,无不是操持横刀、枪槊,牢牢旋踵跟随在那个刘字旌旗后面唱杀。

刘猛闻声时,止不住热泪盈眶,却是不敢停下手中的大盾横刀,步步前突,如砍瓜切菜般击破这些混乱无章的蛾贼追兵。

到头来,手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甲衣下的条条肌肉发生了痉挛,似青丝一般蔓延丛生。

从刘猛本人的视角来看,就好像四肢萌生出有了意识,凭借着肌肉记忆自己在砍杀。

没办法,人力有穷尽,刘义公已是强弩之末,真真力竭了。

刘义公是筋疲力竭,但身后的义勇军却是无一后退,稍有余力的,皆是不忍搀扶一把。

所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就这般,刘义公颤颤巍巍直起身来,拄刀于一具贼尸之上,无序喘息。

萧县故人中,那最是畏死的魏良魏副将率先掠过刘猛,接过唱杀的接力棒,声嘶力竭地呐喊前突。

“杀贼!!!”

孙笑川一世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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