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阵、斩将、夺旗、破阵、两日阵斩三十余人,以寡胜多……”
大帐之内,宣武孔目都官王惠娓娓道来,差些一口气道不完。
若是不知情的外人,谁能知晓这是一位区区十将立下的功劳?
“按照行例,擢刘十将为正兵马使绰绰有余,奈何宣武军各职无阙,不便增员。”
言罢,王惠讪讪苦笑。
穆仁裕怕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为麾下的功大难封而忧愁。
好比一个闹饥荒的亡人因为温饱发愁一般,实在难以置信。
“正兵马使没缺额,马步都虞侯有阙,但我看刘十将是个知兵骁将,如此不能得其才,恰好右厢有个副兵马使的阙。”
纠结了一二,穆仁裕只得退而求其次,让刘猛的职先擢升为副兵马使,与之相配的官位右折冲都尉得等朝廷颁下,具体的赏赐也是。
弱冠年岁的副兵马使,委实有些骇人听闻,但和他的功绩相比,偏偏还差了……
封个正兵马使的事是不可能的,不是穆仁裕与朝廷吝啬,而是拔苗助长太过,下面的人不服,害大于利。
“其部副将朱温,射杀队正二人、队副一人、火长四人,背水逆战时奋勇难当。”
穆仁裕听后,巡视左右,道:“该升个十将职,此事让阿猛自去定夺吧。”
话音方出,牙将徐杰、中军都虞侯马地龙等人皆是愕然。
这不是因为官职封赏,而是称谓。
大帅连阿猛都唤上了,这是听了那番场面话,欲收其为义子?
不久,将赏赐、抚恤定下以后,众将相继散去。
刘猛眼下树大招风,众矢之的,得知穆老头擢他为副兵马使时,即便分外欢喜,也只得藏着掖着,自在军帐内撒欢。
“赵兄,你曾说过今朝的编制通常是五数为递增,都知兵马使是为都将都头,将兵五千人,十将有五,副兵马使能将兵多少人?”
此刻赵德明也是神采奕奕,拱手笑应:“五营一军,两千五百兵额。”
“好,那我便可设两个十将,十个副将,还有军校、孔目官、旗官。”
刘猛自言自语着,已然逐渐明白自己的人事权、任命权代表着什么。
无非权力二字,以往感受不到太多,而今却是深有所感,甚至产生一丝丝迷恋的感觉。
“朱三该当十将,马大哥……”
刘猛话半,稍稍一顿,惹得帐内氛围为之一变。
“此战魏良骁勇冲阵,也当一个十将。”
“喏。”魏良拱手。
“还有安民,自从入义勇都以来料理后勤杂务,无论大小,皆是井井有条,真乃萧之萧何也。”
刘猛这么一赞赏,众将相继看去,反倒使其脸色涨红,不敢居功。
但话说回来,如朱温兄弟这般有学识的,听见此话都不禁心中琢磨。
他刘牧是萧何,你刘猛又是谁?
升了副兵马使竟然惦记上龙椅了,真是……唉。
“都头这番话有犯忌讳。”
“好,我知晓了。”刘猛也自知言失,一笑置之后,纠结道:“我本想擢安民兄为掌书记,或者行军司马,可这是节度使之配员,留给安民兄的唯有都孔目官之位了。”
都孔目官,字如其职,就是孔目官们的上司,掌管度支钱粮,负责后勤事务。
“牧无功受……”
见刘牧还要推脱,刘猛早有预料地上前打断,挽住其臂膀,乃至把手笑道:“你我本一家,何必说这些外话。”
说罢,他又看向帐内众人。
“诸位兄弟也是,都是萧县里出来的,哪怕你们无能、犯错,我刘猛是个念情之人,断不会偏颇忘却。”
“义公……都头擢拔再造之恩,凡无以为报也!”
“报个甚,你又没升十将。”刘猛笑骂了一句,终究是不爱听溜须拍马,正色说道:“虽说只有两个十将,但即便有十个十将,你们之中除了朱三哥、赵兄能应付职位,管一营都有些吃力,往后时日且长,不可荒废学习。”
“都头说的是!”
须知道,都将不是谁人都能喊的,但时代不同了,只要不是正规场合,恭维说说无妨的。
譬如宋时,谁人都能称‘太尉’、‘相公’,称呼与规矩不严谨了。
往好了说,这是阶级阶梯缩小的特征,历史也恰恰证明了宋朝制度的优越。
往坏了说,也就是无礼罢了————晚唐五代的武夫谁管你这个?
刘猛如今姑且算是‘半步巅峰准都将’。
至于正兵马使,也就是副都头,各军官平日称呼,不可能热爱小鞋穿,在前面特意加个副的。
有时升迁太快有时也是一种烦恼,底下人的能力跟不上,这是个不可忽视的隐患。
地基不牢,大厦将倾也!
“穆公说了,咱们现在只有八百人,兵额最多是两千五百人,五个营,但兵不在多,四个营就够了,朱十将都左营,魏十将都右营,中营便作前后营,我来领之。”
“喏!”
刘猛偷偷打量了朱温几眼,见其心潮澎湃,毫无刘牧先前说的有异志的问题,不禁陷入自疑。
也难怪,升迁得快,落差大,这时候朱三再想去投贼是不可能之事。
只要投机主义者的愿景满足了,好像与正常人也没啥两样。
“都头,咱们义勇都本来有一千余人战兵,眼下不足八百,这可……”魏良问了一个根本问题。
“穆公说过此事。”刘猛颔首,道:“宣武军辅兵有万八千人,其中虽说包含土团乡夫,这一战也有不少立功的勇士,晚些时候你们随我一齐去营里挑一挑,以世代耕农的良家子优先,挑个两营一千人出来。”
“这也还是不足数。”宋凡插足道。
“剩下的两三百人再说,我打算自己去征募,择些好苗子。”
刘猛话没说全,众人却是明白了意思。
义勇都的中军,现在活下来的全都是老兵,肯定由刘猛一把手抓,左右营的兵额就让朱温、魏良去辅兵团里面挑人。
人皆有私,刘都将此举当真不为过,十分平常的举措。
“还有赏赐抚恤,过几日便会发下来,我的那一份得送出去,其余人的都有名册,此事便由安民兄操持发放。”
话音落下,刘牧躬身拱手,礼仪十分周到。
可见此番跃迁,其人当真是越发有幕僚谋士的气度。
“阿猛……都头,贼众大溃,为何行营诸军不趁势追击呢?”
义勇都内部会议将散时,朱存似是对老三跑到自己前头有些不甘心,忍不住发问道。
“这得去问宋威那老物,张将军欲追击,奈何贼众散乱,遍布野地,忠武孤军深入怕是占不到甜头,只得作罢。”刘猛一字一句解释道。
最后,众人纷纷唾骂宋威,直至郁气稍散,方才兴高采烈散了去。
刘牧没去,他留了下来。
“安民兄还有事?”
“义公官职愈高,凡事应当有所顾忌。”刘牧正色说道:“再就是朱温兄弟,牧不是猜疑他们,而是往后军中尊卑,直唤姓名稍有不妥。”
“这些都是小事,他们唤我义公也好,都头也罢,只要我刘猛一日不变,归根结底是一样的。”
刘牧听了,虽心生怪异,却是有眼力,知晓刘猛不愿多言,遂作揖离了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