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在福安客栈和同伴碰完头后,没有急着回住处。他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天色将暗未暗,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点起灯来,有几家已经关了门。他拐过两条巷子,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酒肆,在靠墙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温酒,慢慢喝着。酒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旧长袍的中年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碟咸豆子和一碗酒,但碗里的酒几乎没动过,像是他已经坐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喝。老赵多看了他一眼。那人的袍子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几处脱线,手指关节粗大,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像是曾经有过某种习惯,即使落魄了也没有完全丢掉。他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是无处可去,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把自己藏在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老赵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时故意绕了一下,经过那人桌边时停下脚步,像是多看了一眼。他并没有直接搭话,只是轻声说了句:“这酒肆的温酒不错,价钱也公道。我看先生的酒还没动过,不喝就凉了。”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老赵的衣着上停了一瞬:“你不是本地人。”老赵没有否认:“从南边来的。贩点药材,路过这里歇歇脚。”那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酒,又抬头看向老赵,目光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南边来的?哪个方向?汉中那边,还是更南?”老赵说:“从巴蜀方向来。贩药材。”那人听完后没有立即接话,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正在斟酌什么。
“巴蜀……”他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含了一会儿,“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听说隆昌有人立了碑,自己管自己了。是真的?”老赵端着酒碗的手没有晃动:“是真的。”那人放下酒碗:“隆昌的邱肇衍,是个什么样的人?”老赵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个务实的人。不称王,不称帝,只管种地、做生意、练兵。隆昌人日子过得还可以。”那人听完后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他放下酒碗,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我姓韦,原是西魏一个小吏,管过几年文书。后来得罪了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没有说“宇文泰”三个字,但老赵已经听懂了。韦先生放下空碗,把所知道的西魏军政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宇文泰和高欢正在玉壁对峙,前线抽调了近七成兵力,后方空虚。宇文泰在长安的兵力不到五千,且大多是老弱,精锐都在东线。几处重要的关隘也守备不足,只因宇文泰担心东魏会趁虚而入,所以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到了玉壁方向。他边说边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线,标出几处关隘的大致位置和兵力部署,画完后,那些线条很快就被桌面吸干了。
老赵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袋口露出一角雪白的盐,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韦先生看了一眼那袋盐,又看了看老赵,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老赵没有催促,又加了一小包茶叶,推到他面前。韦先生的目光在盐包和茶叶之间停了一下,像是在估算着它们在外面的价值,最终没有推回,只是把它拢到袖中收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的褶皱:“去别处打听吧。我这碗酒够了。”他转身走了。酒肆门口的风吹进来,桌上的咸豆碟已经空了,只有两双搁置的竹筷在烛光里留下细长的影子。
老赵回到客栈时已经很晚了,他把那几道用手指画过的路线默记下来,然后出门去另一家客栈找阿四,把自己打听到的内容说了一遍,又逐一核实了细节。阿四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名称和数字,又把纸张对折两次,塞进靴筒里层。
第四天清晨,老赵、阿四、刘三、二牛和小五陆续离开长安。他们在城门口碰了面,五个人没有停留,也没有多余的眼神,各自赶路出城。城外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穿过叶隙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几片落叶被风卷起,在马蹄和靴跟之间打了个旋,很快又被卷走,像是这条路已经习惯了吞没足迹,从不追问它们从哪里来。
他们把韦先生的话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所有细节都吻合后,才终于确认它真实可信。老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中什么也没有表露的同伴们:“回隆昌。”他转身迈出步子,走在最前面。阿四在后面跟着,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确认有什么被留在了刚才站过的地方。没有再回头。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南走去,脚步比来时略微轻快了一些,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像是正在用某种方式回应着那些即将被传递出去的信息。那些信息已经被装进记忆里,在赶路的间隙不断被重新翻看和核对,像手指确认口袋中最后几枚铜钱是否还在一样。无论是哪一次,都确认它们真实地存在,不会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悄悄蒸发。
(第二百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