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西市便如一头苏醒的巨兽,瞬间热闹起来。
赵家木匠行的铺子敞着大门,里面传出锯木声、刨花声、打磨声,混杂在一起。
铺子里弥漫着木头的清香,地上铺满了刨花和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个年轻学徒蹲在门口,手里拿着锯子,正对着一根粗大的桐木下锯。
另一个学徒负责将桐木分割成圆形,旁边一个老师傅坐在条凳上,手里拿着砂纸,一下一下地打磨着已经成型的棋子。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但打磨的动作却很细致,每一下都用力均匀,棋子表面渐渐光滑起来。
靠里的位置上,另一个匠人手里握着小刻刀,正低头在棋子上刻字。
他刻的是“车”字,刀尖在木头上游走,笔画深浅一致。
刻完一个字,他吹了吹木屑,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指。
“上漆的,过来!”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年纪更小的学徒赶紧跑过去,手里端着漆碗。他把刚刻好字的棋子一个个摆好,用刷子蘸了漆,小心翼翼地在棋子表面上涂。
很快,一副桐木制作的墨棋就已经完成。
赵家木匠行前!
墨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
墨棋制作出来,若无人赏玩,终究只是死物。要让墨棋风靡长安,乃至传遍天下,必须要让长安百姓学会下棋。
“怎么才能让长安百姓学会下棋呢?”墨复眉头紧皱。
若是任由墨棋自己传播,恐怕传遍长安城不知道多久。
可墨家已经没落,整个长安城的墨家就他一人,他也是独木难支。
“棋摊!”
忽然,墨复灵光一现!
他顿时想起后世的街头小巷,每当有棋摊,往往下棋的只有两个人,周围却能围满了人。
这恐怕才是墨棋最好的宣传方法。
当下,他搬来一个棋桌,他找了块木板,拿来毛笔,蘸了墨,在上面写了墨棋口诀。
正当他筹划和谁对弈的时候,就看到鲁木匠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墨公子,老赵呢?”鲁木匠看到墨复,出声问道。
“在里面,正在做棋呢。”墨复神色淡然,指了指铺子最深处那个忙碌的身影。
鲁木匠顺着方向看去,只见赵木匠在铺子最里面,单独占了一张工作台。他面前摆着的是一块紫檀木。
这种紫檀木墨棋,他从不假手他人,都是自己亲手做,毕竟这可是他的翻身之本。
一套紫檀墨棋,从锯料到打磨再到刻字,前前后后得花上一个时辰功夫。
但做出来的棋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分量,木头本身的光泽就很好看,上了漆之后更是乌黑发亮。
“墨公子,这幅紫檀木棋你先用着!”赵木匠擦了擦手,满是讨好地将紫檀木棋恭敬地放在了墨复的面前。
鲁木匠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墨复,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这就是你说的化腐朽为神奇的方法?就靠制作这种见都没见过的木头疙瘩!”
“这不是木头疙瘩,而是墨棋!”墨复纠正道。
“那又如何?”鲁木匠眉头一扬道。
“行不行,你试一下不就行了?”墨复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自信。
鲁木匠一直对他心存怀疑,若是今日能趁机折服这个老顽固,他的推广墨棋计划在西市便再无任何阻碍。
“可我……我不会?”鲁木匠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摇头道。
“很简单!你看这句棋诗就会了。”墨复指了指挂着的木板,声音清朗。
“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士走斜线护将边,小卒一去不回还。”
鲁木匠读了一遍,又听墨复讲解一遍,很快就掌握了诀窍。
“好,那我就试试你这墨棋有何奇特之处!”鲁木匠迫不及待地坐下,他的手粗大,布满老茧,拿起精致的棋子来显得有些笨拙。
“当头炮!”
鲁木匠把炮棋子往中间一推,动作生疏,力道没控制好,棋子滑出去老远,差点掉下桌子
墨复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他把棋子摆正。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下起了墨棋。
鲁木匠虽然粗手大脚,但脑子不笨,走了十几步就摸着了门道。
他先是知道了各种棋子的走法,然后慢慢明白了怎么配合,怎么进攻,怎么防守。
“连环马!”鲁木匠兴冲冲地把马跳了过去,两个马一前一后,互相照应,形成掎角之势。
“别马腿!”
墨复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步。
鲁木匠低头一看,形势不妙,叫道:“退马!”
他又赶紧把自己的马跳了回来,脸上有些懊恼。
果然如墨复预料的那般,他和鲁木匠在街头下墨棋,很快吸引他人来围观,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刚从西市进货的绸缎庄掌柜,有扛着扁担满头大汗的挑夫,
有附近铺子的闲散伙计,还有几个闲着无事在街头晒太阳的老汉。
他们伸着脖子,踮着脚尖,把棋摊围了一圈。
墨棋很简单,看了一会就能知道怎么下,众人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念念有词。
“上马!”
“将军!”
“再将!”
在墨复的刻意控制下,两人有来有往,杀得热闹非凡,棋子碰撞棋盘的啪啪声清脆悦耳。
鲁木匠一开始还占了些便宜,但下到中盘,他的棋子渐渐被吃掉,形势越来越不利。
墨复的攻势如行云流水,一波接一波,鲁木匠左支右绌,最后还是被将死了。
“我输了!”
鲁木匠盯着棋盘,许久之后,长长叹了口气,颓然投子认输!
“怎么样,这墨棋好玩吧!”墨复得意地说道。
“的确是好玩……可是,”鲁木匠眉头紧锁,指了指那副紫檀棋,“那紫檀木可是价格不菲的贡木,有一半还是废料不能用,若是卖的便宜,恐怕根本不划算。”
“五百文一副!”墨复伸出一个手掌,放到了鲁木匠眼前。
“五百文一副!”
鲁木匠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围观的人也是瞪大了眼睛,五百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够普通人一个月的开销。
就为买一副木头棋子?
鲁木匠心里琢磨着,嘴上就说了出来:“这墨棋,真有人能花五百文买?”
话音刚落,街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得得得得——”
马蹄声如急鼓,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少年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正风驰电掣般朝这边赶来。
那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如锦缎,跑起来四蹄翻飞,卷起一阵尘土,很快勒马停在墨复的棋摊前。
“墨兄!”
少年将军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几步就走到棋摊前,正是李敢。
墨复站起身,有些意外:“李兄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敢哈哈一笑,声音爽朗:“一打听就知道了。墨家传人在西市可不是什么秘密。”
墨复这才恍然。
以李家的能量,找到他也是正常。
“李兄今日来,可是技痒了?”墨复问道。
李敢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技痒是一方面,主要是还想再买十副紫檀木墨棋。”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