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复看着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廷尉,并没有丝毫的胆怯,态度恭敬道:“法家之法,在于正纲纪、明赏罚。张廷尉执掌廷尉,秉公执法,不畏权贵,正是法家风骨的传承。这‘魁首’二字,廷尉当之无愧。”
张汤闻言,原本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因为秉公执法,被朝野厌恶,而墨复此言却仿佛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只不过?”墨复话语一转,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死牢中回荡,带着无尽的遗憾,
“只是让墨家失望的是,如今的法家,竟然已经失去了韩非子的风骨。儒以文乱法,如今的法家竟然成了儒家的武器,被用来打压墨家。”
张汤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原本抚须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儒以文乱法。
这几个字,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是法家弟子,推崇的是严刑峻法用法家治国,最厌恶的就是儒生们那些仁义道德的虚词。
儒家处处讲人情,处处讲关系,将律法视作儿戏。
张汤冷哼一声,说道:“孙敬之流,岂能代表法家。在本廷尉这里,定罪全凭证据,绝不会因为枉法!”
墨复拱手,目光灼灼道,“我还以为如今的法家已经如孙敬一般投靠了儒家,没想到还有廷尉这样公正的法家之人。倒是墨某失言了。”
张汤闻言,冷笑一声,目光锐利的看着墨复道:“你恭维老夫这么多,无非是想要脱罪!”
“然而你牵扯的可是谋逆罪,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你冤枉的,你若没有证据,恐怕也很难脱身!”
他顿了顿,盯着墨复的眼睛,说道:“墨家让你出世,并不是让你来送死的。你有什么后手,赶紧拿出来,晚了,恐怕没有机会了。”
张汤这话说得很直白,却也是事实。
他和所有人一样,都认为墨复不过是棋盘的马前卒罢了,真正的墨家还藏在暗处。
他今日来,就是要逼墨复亮出底牌,顺便看看墨家的实力。
只有知道墨家的底牌,他才能决定是否下注。
如果墨复两手空空,什么依仗都没有,那注定会被朝堂抛弃。到时候就连陛下也不会轻易动摇独尊儒术的国策。
毕竟,官学已经建了,儒家的地位已经定了。墨家若拿不出足够的东西,根本不足以打动陛下。
墨复自然听出了张汤的言外之意。
他心中苦笑。
他哪里有什么墨家的支持,甚至不认识一个墨家的人。
就算墨家还存在于世,他也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
他这个墨家传人,根本就是冒名顶替。孤身一人入长安,身后空无一人。
但墨复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穿越者的灵魂让他拥有超越时代的冷静和底气。
他声音平静地说道:“墨家此次出世,复不过是马前卒罢了,我死了无足轻重!只是可惜大汉万世基业将毁于一旦,可悲可叹!”
“万世基业!”
这四个字一出,张汤的眼神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墨复,目光凌厉如刀。
上一次说要打造万世基业的人,是始皇帝。
结果呢?
大秦二世而亡,六世余烈打造的基业就轰然崩塌。
如今大汉立国已近百年,虽然国力鼎盛,但朝堂上下对先秦的教训始终心有戚戚。
正是因为这股忧虑,陛下才会独尊儒术,想要用儒家的仁义之道来维系江山。
现在墨家传人一开口就说要为万世基业而来,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拥有后手?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张汤压低声音说道,“若是触怒了陛下?到时候,神仙也难救你!”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墨复心中一紧,却面色平静道:“墨家如果没有后手,又岂会轻易出山?”
张汤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墨复往前走了半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压低声音说道:“你如不信,我再给你透露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张汤凝声问道。
墨复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汉的确不会像大秦一样短命。但是远远达不到万世基业,大汉最多只有三百年国运。哪怕是侥幸有明君力挽狂澜,再造大汉,也不过再续到四百年国运。”
这话一出口,牢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汤浑身一震。
他瞪着墨复,虎目圆睁,脸上的肌肉紧绷。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张汤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想让墨家万劫不复吗?”
诅咒大汉国运最多四百年,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若是这话传到陛下耳中,别说是墨复,整个墨家都将被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墨复的心头也是一颤,但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强装镇定,脸上依旧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说道:“这是墨家历代的研究成果。否则,墨家又岂会让墨某出山?墨某又岂会拿墨家的生死和信誉来开玩笑?”
他自然不能以自己的名义,唯独以墨家的名义,方可让张汤相信几分,得以传到陛下耳中。
听到墨复以墨家的生死和信誉担保!张汤冷静下来。
毕竟有史以来,墨家的信誉实在是太好了,而此刻墨家代表的就是墨家,自然也继承了墨家的信誉。
“你有什么依据?”张汤张汤沉声问道,声音沙哑。
墨复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你确定要听?这可是惊天秘闻。”
张汤的眼角跳了跳。
他死死盯着墨复,脑海中念头急转。
墨家历代的研究。
大汉国运最多三百年。若遇明君再续到四百年。
这些话太过惊世骇俗,若换了别人说出来,张汤早就把他当疯子处置了。
可说这话的是墨家传人,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出来。
墨家敢派人出山,必定有所依仗。
难道……他们真发现了什么东西?
张汤盯着墨复看了许久。
墨复坦然与他对视,脸上没有丝毫心虚,仿佛刚才惊世骇俗的话不是出自他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