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复伸手将他扶起来,安慰道:“起来吧,没事了。”
赵木匠身子一软,几乎是被墨复半拖半拽才勉强站稳。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看着如同死里逃生的赵木匠,墨复心中愧疚。
他知道这一次是他连累了赵木匠,是他墨家的身份,才给赵木匠带来这一场无妄之灾。
“墨公子,请吧!”
张汤站在马车旁,躬身相请,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他知道墨复已经取得了刘彻的信任,日后或许会同朝为官,再加上墨复是墨家的出世之人,代表墨家。
他自然亲自护送,一来是刘彻的吩咐,二来想要趁机化解恩怨。
“多谢廷尉大人!”
墨复躬身道谢,带着赵木匠上了马车。
“吱呀一声!”
马车终于停在赵家木匠行门口。墨复与赵木匠先后下车,抬眼望去,熟悉的匾额依旧高悬,可那朱漆已斑驳脱落,门前石阶上积着雨水,泛着浑浊的黄光。
早有狱卒上前,“嗤啦”一声撕下封条,推开大门。
“嘎吱——”
大门打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像是烂木头混着霉湿的泥土,又夹杂着酸馊的泔水气息,直冲鼻腔。
只见院内一片狼藉。
满地都是被雨水泡胀的锯末,黄褐色的污水横流,简直是不忍直视。
赵木匠的女人赵氏蹲在门槛上,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也乱着,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
她听见脚步声,看到廷尉府的狱卒顿时眼神一缩。
“大人,这里真的没有谋逆之物!”赵氏哀求道。
“孩他娘,是我,我和墨公子回来了!”赵木匠急声道。
赵氏看到墨复和赵木匠从马车上下来,她先是愣了一瞬,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下一秒,她“哇”地一声哭出来,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抱住赵木匠,嚎啕大哭:“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他们说你要被砍头了!我……我差点就去刑场收尸了!”
赵木匠浑身一颤,紧紧抱住妻子,声音哽咽:“没事了……没事了……是墨公子救了我。”
赵氏连忙对墨复行礼道:“多谢墨公子!”
她之前还对墨复牵连赵木匠心怀埋怨,如今看到墨复再一次救了赵家木匠行,原本的埋怨早就变成了无尽的感激。
墨复侧身躲过,摇了摇头道:“说起来,你们也是受我所累。”
赵氏看到了墨复如此深明大义,脸色更加羞愧道:“墨公子……对不起……是妾身没用,没护住那些锯末……廷尉府的人来搜查,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还……还故意让雨水灌进来,把锯末都泡烂了……”
墨复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的狼藉,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张汤,声音冷了下去:“廷尉大人,可否给墨某一个解释。”
张汤的脸色也铁青。
他刚刚还了墨复的清白,结果墨复住的地方就被人抄了。
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本官从未派人来搜查,定然有人私下行动。”
墨复点了点头,他相信张汤,毕竟自己给了他透露出如此惊天秘闻,他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不用说,他也知道定然是儒家那些人动的手脚,毁掉他的后手。
毕竟他大肆收购锯末,根本没有隐瞒,有心人定然能猜到他用这些锯末有大用。
“墨某自然相信廷尉大人,看来是有人公器私用,枉顾律法呀!”墨复看着张汤,一脸遗憾道。
“墨公子放心,”张汤咬着牙说道,“这件事,本官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墨公子一个交代。”
墨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满地腐烂的锯末。
张汤看向赵氏,冷声问道:“是谁来过这里。”
赵氏抽泣着道:“公子被抓后没多久,来了一队人,说是廷尉府的,领头的叫王五,说要搜查‘谋逆证据’。”
“他们翻箱倒柜,把铺子砸得稀烂,还把屋顶的瓦片掀了几块……那天夜里下大雨,雨水灌进来,锯末全泡了……他们……他们明明可以遮雨,却站在廊下看着笑……”
“王五!”
张汤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很显然王五得到了某些人的授意,故意毁掉这些锯末。
“墨公子告辞,张某这就回去清理门口。”
张汤咬牙切齿道,转身上了马车,立即返回廷尉府。
看来廷尉府要好好整顿了,否则儒以文乱法,长此以往,法将不法!
张汤马车远去。
赵木匠跨过火盆,这才来到院子,看着满院已经被大雨泡成浆糊的锯末,脸色羞愧道:“墨公子,是小人愧对公子信任,让这锯末受损,耽误了公子大事。”
被墨复安然从天牢中带出来,他早就对墨复心服口服。
如今自然相信墨复定然能化腐朽为神奇,用这些没用的锯末再次创造奇迹。
“小人这就抵押店铺,再次为公子购置一批锯末。”赵木匠一咬牙,决定再跟着墨复豪赌一次。
他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捧泡烂的锯末,黄褐色的泥浆从他指缝间缓缓流下,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不用!”
墨复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批锯末泡了更好,省得本公子的事情了。”
赵木匠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公子?这……这都烂成浆了,还能用?”
之前紫檀木之所以能化腐朽为神奇,是墨复将腐朽的紫檀木丢掉,用剩下的完好的紫檀木制作墨棋,这才能化腐朽为神奇。
而如今这些锯末已经腐朽了,彻底失去了价值,就是神仙来了也没有办法。
墨复站起身,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坚定:“赵伯,你可知,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不是舍弃腐朽,而是让腐朽重生?”
“若是舍弃腐朽,选择完好的部分,那只能是废物利用罢了,然而想重获新生,那就必须从腐朽中涅槃,这才是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
“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
赵木匠呆呆地看着墨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年轻公子。
他虽然不知道墨复真正的意图,却出奇地安定下来。
他相信能将他从倒闭边缘拉回来,将他从天牢中完好无损地带出来的墨公子,定然能够再创奇迹,化腐朽为神奇。
墨复转身,在满地狼藉中,傲然道:“赵伯,你立即召集人手,将这些腐朽的锯末全部收集起来,用清水反复冲洗,去泥去污,再三蒸三煮,滤去杂质,磨成木浆——我有大用。”
赵木匠浑身一震,眼中渐渐燃起光来。
他重重叩首:“小人……定不负公子重托!”
不错!
墨复准备用锯末造的就是后世的纸。
如今距离东汉蔡伦造纸还早,一些出土的类似纸张的文物虽然年代更久。
但是经过墨复的打听和研判,那些造价昂贵,材料稀缺,而且做工很粗糙,根本称不上真正意义的纸。
唯有易书写,平价,让所有人都用得起,才是真正的纸。
墨复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满地狼藉,心中却已看见另一幅图景——
洁白的纸张在阳光下铺开,墨迹如龙蛇游走,字字千钧,传遍天下。
谁能想到纸张竟然出自于腐烂的锯末之中。
这,才是他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