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策!”
董仲舒的声音像一把冰刀,划破了大殿中的热烈气氛。
大殿之内,原本因“大运河”宏伟蓝图而涌动的燥热,仿佛被这一声断喝冻结。
百官纷纷从刚才的狂热中清醒过来,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迟疑。
那幅铺陈在御阶之下的巨大舆图,此刻在众人眼中不再是一条流淌着黄金与荣耀的水脉,而是一张吞噬民力与国运的巨口
大运河的确是很宏伟,南起余杭,北到幽州,中途再以洛阳为中心,全长两千七百公里。
一旦修通,天下各地皆可用水运连接,天下为之受益。
然而这么大的工程,需要征发多少民夫?
一百万?
两百万?
如今大汉连年征战,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干。
北击匈奴,南平百越,连年的战火早已将文景之治积攒的家底掏得七七八八。
国库空虚,农户逃亡,若是再征发百万民夫去填这无底洞,恐怕不用匈奴铁骑南下,大汉内部就要先竖起反旗。
“这看似大兴之举,恐怕还真是亡国的征兆。”
“陛下三思!”
“还请陛下三思,切勿被奸人蒙蔽!”
朝堂之上,儒家官员纷纷出列,他们躬身长拜,额角触地,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誓死进谏的决绝。
刘彻站在高高的御案后,冕旒后的双眼微微眯起,目光在那幅卷轴与殿下群臣之间游移,神色陷入挣扎!
他向来雄才大略,渴望建立不世之功,大运河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功绩。
大运河一旦修成,沟通南北,润泽万世,他刘彻的名字便能与始皇帝并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毒药。
可是,百官的话如冷水浇头。大汉这匹骏马,已经跑得太快、太久了,若是再强行加鞭,只怕会力竭而亡。
一时之间,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竟也陷入了两难的死寂。
董仲舒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彻眼中的动摇,他直起身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话锋陡然一转:“陛下,臣等弹劾墨家传人墨复,蛊惑君心,意图颠覆大汉社稷!此乃误国之策,当以谋逆论处!”
站在一旁的冯遂还撑着大运河舆图卷轴。闻言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这卷轴可是他帮着墨复展开的,若是墨复被定了谋逆罪,他冯遂恐怕也会被牵连。
冯遂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却坚定道:““董大夫此言差矣!大运河利在千秋,墨家献上良策,一片赤诚,怎能扣上谋逆的帽子?若是传扬出去,岂不寒了天下人的心?”
“赤诚?”董仲舒冷笑一声,转身直视冯遂,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冯郎官可还记得当年秦国的郑国渠?”
“郑国?”冯遂一愣。
“当年韩国水工郑国入秦,名为修渠,实为疲秦!”董仲舒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诛心,
“始皇帝耗尽国力修渠,致使秦国数年无力东出。如今墨家隐世百年,突然出世便献上这劳民伤财的大运河,臣等不得不怀疑,这墨复也是谋逆之人,名为兴利,实为‘疲汉’,意图从内部瓦解我大汉万世基业!”
“疲汉”二字一出,满朝皆惊。
郑国渠的旧事,在座的都是饱学之士,谁人不知?虽然郑国渠最终成了关中沃野的根基,但修建过程中的确差点拖垮了秦国。
如今墨家重现,献上规模是郑国渠十几倍的大运河,谁又能保证这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连冯遂的眼神也闪烁起来,他代表墨家骤然出现在长安城,他们都不知道墨复的底细,自然也做不到百分百信任。
墨复立于大殿中央,面对满朝文武的猜忌与指控,他没有丝毫惊慌,反而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清越,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激荡,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孤傲。
“董大夫说得对,郑国确是奸细。”墨复收住笑声,神色坦然,目光扫过众人,“然而,郑国渠修成之后,关中化为沃野,秦以此富国强兵,最终一统六国!这,便是郑国渠的功绩。”
史官司马迁站在列中,闻言微微颔首。史笔如铁,郑国渠之功,不容抹杀。
正是郑国渠把关中平原变成沃野,才为大秦一统天下打下基础。
墨复上前一步,神色坚定道:“大运河若成,其功绩必是郑国渠的百倍千倍!若墨某真能让大汉修成此河,惠及千秋万代,纵使背负奸细之名,被后世唾骂又何妨?”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不少官员心头一颤。
董仲舒冷喝道:““郑国渠不过三百里,尚且耗空秦国国力。你这大运河绵延两千七百里,大汉即便富有四海,也经不起这般折腾。陛下若是一意孤行,只怕会重蹈秦亡之覆辙,步始皇帝修长城的后尘!”
郑国渠是引水灌溉的运河,规模并不大,而大运河则不然,它需要通船,其工程量必然是郑国渠的百倍。
如此庞大的工程,必将拖垮大汉。
墨复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谁说要一次性修完这两千七百里?”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董仲舒眉头紧锁:“你这话是何意?”
墨复双手负后,神色轻松,信步而走,侃侃而谈道:“大秦修长城,是为了防匈奴,兵临城下,不得不急。可如今我大汉威震漠北,匈奴远遁,大运河耗时耗力,就算慢一点又何妨?”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春秋战国时期,吴王夫差已经修建完成邗沟!朝廷可接着邗沟先修南段,连通淮河与大江。”
“待国力稍复,再通济水与淮河。一段一段的修建,如此一来三五十年,乃至百年修成,既不影响民生,又能徐徐图之,何来亡国之危?”
“呃!”
满朝百官不由一愣,分段修建?这也行?”
董仲舒却眉头一皱,这的确是一个破局的办法,然而他却不能承认,一旦大运河开始修建,那墨家的地位定然会名声大噪。
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