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复不由苦笑，嘴角一抽。
桑弘羊可是盐铁专营的开创者，如今他还没有推动盐铁专营，反而先推动造纸专营。
不过不得不说，桑弘羊此举的确是解决大汉财政的一个良方。
造纸术本就是一个划时代的工艺，一旦出现必将大量替代竹简，畅销整个大汉，为朝廷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就在这时，董仲舒第一个跳出反对道：“臣反对！造纸术乃是造福天下文人的良策，岂能成为朝廷敛财的工具！”
此刻，他双手拱在胸前，义正言辞，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仿佛在为天下读书人发声。
桑弘羊闻言不慌不忙地说道：“官府只负责造出纸张，天下文人自然可以购买，这并不冲突。”
董仲舒嘴角一抽！
朝廷官营作坊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
如果让朝廷专营造纸术，必然会层层盘剥，纸张的造价会大涨，质量也会下降，最后吃亏的不还是天下文人？
董仲舒话语一转，说道：“朝廷岂能与民争利？”
桑弘羊摇头，反驳道：“此乃墨家独创，原来民间并没有造纸作坊，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董仲舒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大殿中央那个年轻的身影，忽然计上心头，说道：“此物的确是墨家所创，然而墨家向来推崇兼爱，利天下，又岂会让自己的秘技成为敛财工具！”
他原本看不上墨家，如今却不得不搬出墨家的理念来。
桑弘羊不由迟疑地看向墨复。
据说墨家推广墨棋的时候，就让长安木匠免费制作墨棋。
墨家的确有兼爱和利天下的理念，如果的行为。
造纸术是墨家所创，墨家也是百家之一。如果墨家不同意造纸术由朝廷专营，那他们也无可奈何。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墨复身上。
大殿里安静下来，
墨复站在大殿中央，他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背。
那些目光中，有探究，有期待，也有幸灾乐祸。
桑弘羊的提议是为了筹集军费，打造马鞍马镫，击败匈奴。这是国家大义。
董仲舒的反对是为了保护天下文人的利益，防止朝廷垄断。这也是道义。
一边是百家身份，一边是国家利益。无论选哪边，都会得罪人。
墨复想了想郑重道：“墨家支持将造纸术交给朝廷专营！”
桑弘羊大喜，脸上露出笑容，他没有想到墨复竟然支持他的造纸专营之策，这让他颇为意外。
董仲舒却脸色铁青，他盯着墨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一脸痛心地怒斥道：“想不到如今的墨家，也背弃了墨家理念？”
他表面愤怒，其实心中却暗自得意。
他故意设计墨复，就是让墨复无论选择哪一边，他都会找到攻击墨复的理由。
如果他选择造纸专营，正好可以指责他违背墨家理念。
如果他反对造纸专营坏了刘彻的大事，自然不被刘彻喜欢，他们就可以趁机把墨复赶出朝堂。
墨复迎着董仲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墨家确实推崇兼爱，利天下。正因如此，墨家才愿意将造纸术交给朝廷专营。击败匈奴，让边关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这才是最大的兼爱，最大的利天下！”
此言一出，满朝皆微微点头。
刘彻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看了墨复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除此之外，墨家支持朝廷专营，还有一个原因。”
墨复顿了顿继续说道：“造纸术固然能够造出洁白无瑕的纸张，却是有代价的，会产生很多污水。如果任由民间随意制造，污水横流，鱼虾不存。现阶段唯有造纸专营，方可为朝廷筹集财富，又能避免污染，方才是最佳之策。”
“会造成污水？”
所有人不由一愣，这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
张汤心中一动，问道：“你是说那满地黄褐色的污水？”
他想起去赵家木匠行时所看到的那一幕，那满地污水横流，刺鼻的气味至今还萦绕在鼻尖。
“不错。”
墨复点头说道：“浸泡了木浆的水已经不能饮用，不能灌溉，需要用墨家秘方专门处理，方可排放到河流之中。唯有朝廷造纸专营，才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墨复这番话完美地找到了造纸专营的理由。
就连董仲舒也无话可说。如果真的出现民营造纸厂造成污染，难道儒家还要为其担保吗？
天下读书人用纸是大义，难道天下百姓的健康就不是大义了么？
桑弘羊当即躬身大声说道：“陛下！墨家传人所言甚是，臣请朝廷设立造纸作坊，专营造纸！”
刘彻大手一挥：“准！”
董仲舒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满朝百官不再劝说，毕竟击败匈奴才是朝廷头等大事，更别说造纸术还会有污水的弊端，再加上将其创出的墨家传人的支持。
刘彻解决了钱粮问题，当下心中大为畅快，看向墨复满意道：“墨家传人为朝廷献上绝世三策，诸位爱卿认为该如何封赏？”
刘彻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复杂看向墨复。
按理说，这三策皆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就算是大运河颇有争议，然而也仅仅是工程量太大。
分段建设，日后若能建成，必将是利在千秋的工程。
如果是普通官员，献上如此良策连升三级也不为过。
然而墨复实在是太年轻了，才仅仅十八岁。如此年轻的官员让他们情何以堪。
就在满朝官员犹豫的时候，董仲舒却不计前嫌地出列说道：“启禀陛下，墨家进献三策的确有功。以臣等看，可以让墨家传人入少府，负责制造纸张和马鞍马镫马蹄铁，方可人尽其用。”
董仲舒的提议得到了不少朝臣的赞同。
毕竟墨家擅长机关术，造纸作坊和打造马蹄铁都是墨家发明的，交给其制造倒也合情合理。
墨复瞬间察觉到了董仲舒的阴谋。
这是一个陷阱。
毕竟就算是大将作，也不过是为朝廷敛财，根本不参与朝堂，恐怕再难威胁儒家。
刘彻也怦然心动，看向墨复问道：“墨复，你可愿担任？”
墨复出乎所有人意料，拱手道：“启禀陛下，臣不愿意。”
顿时，未央宫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