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我听说……”
董成快步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那墨家传人被封为关内侯了?”
董成到现在依旧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封侯这在大汉是何等艰难的事情,李广忙了一辈子都没有封侯,更多的将领一生都和封侯无缘。
墨家传人一天战场没有上,竟然被封侯,
他急切回家,想要从刚从朝堂回来的祖父口中得到否定的消息。
董仲舒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如古井,缓缓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陛下的确封了墨复关内侯。”
董成脸色一白,声音都有些变调:“他怎么……他明明已经被我毁掉了后手,再说造纸术有何神奇?竟然能让一介白身一举封侯!”
他相信真正的学问出自孔圣经典,根本看不起其他百家学说,更别说只会奇巧淫技的墨家机关术。
董仲舒没有回答,而是从书案一侧拿起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董成疑惑地接过。
入手之物轻薄雪白,质地柔软,触手温润,与以往见过的任何书写材料都截然不同。
“这是纸……”
“不错!这就是纸。”董仲舒缓缓说道,目光落在那雪白的纸张上。
“这是陛下赏赐的,宫中统共也没几张。”
他的眼神复杂,直到现在他依旧难以从造纸术的而震撼中回神,他怎么也没有想道用了一辈子的书简竟然要被淘汰。
然而墨复用的乃是后世的工艺,纸张一经出世就完美无瑕,任谁都看得出来,纸张必将大兴,竹简注定淘汰。
董成小心翼翼地将纸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惊。
这纸张光滑平整,纹理细腻,在上面书写文字再合适不过。
比起沉重的竹简和昂贵的绢帛,这简直是足以改变书籍传播、甚至改变天下的产物。
这等神物又岂能是那满地污秽的木浆制作而成?
“这就是墨复用那些你泡水腐烂的锯末造出来的。”董仲舒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董成的最后一丝幻想。
董成愣住了,手指微微颤抖,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他当日将锯末全部泡水,就是笃定墨复再无翻身之地,那是毁尸灭迹的绝户计。
可墨复偏偏从那些腐烂发臭的锯末里,造出了这种东西。
“化腐朽为神奇……”
“真的是化腐朽为神奇。”
董成喃喃说道,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挫败感。
他一直看不起墨复,认为墨复不过是粗鄙之人,墨家更是被时代抛弃,唯有儒家才是百家的未来。
墨家之前用腐朽的紫檀木造出墨棋,号称化腐朽为神奇,他还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取巧罢了!
而如今墨复从腐烂的锯末中造出纸张,这才让他真正意识到墨复的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
墨复!
墨家!
机关术!
董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轻视的墨经竟然有如此绝妙的学问。
董仲舒看着他,眼光深远,缓缓说道:“造纸术的确神奇,墨复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乃是他自身。”
“自身!”
董成猛地抬头看向祖父,满眼不解。
董仲舒感慨道:“一月前,墨复不过一介白身,孤身入长安,若换成普通人,一辈子也不过籍籍无名,虚度一生。”
大汉奉行的是推举制和世袭制,若无显贵推举,哪怕是普通人一生也只能不得入仕,这是天然的鸿沟,普通人根本难以跨越。
“就算他有些才华,攀上了李广和冯唐,一个失期的将军,一个将死之人,就算二人推举,墨复也要经过几十年的熬资历才能跻身朝堂。”董仲舒顿了顿,继续说道。
“然而他并没有借助二人之力,仅用墨家机关术,短短时间内便能少年封侯,跻身于大汉权贵,这才是真正的化腐朽为神奇。”
董仲舒感慨道。
董成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
是啊,从一介少年白身,短时间少年封侯。这地位的差别简直是是云泥之别,这何尝不是化腐朽为神奇。
“墨复不过是运气罢了!”
董成咬着牙,不甘心地说道,“仗着墨家的余荫,惠及他一人而已。”
在他看来墨复少年封侯,并不是他一人之功,而是墨家百年隐世的成就。
董仲舒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孙子,眼中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摇了摇头道:
“你以为自己算无遗策,算计墨家传人谋逆,将其关入天牢,可你想过没有,或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墨复的计划?”
“这怎么可能?”
董成神色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祖父。
“非儒即墨,先秦时期儒墨就是当世两大显学,如今儒家势大,墨家出世必然会招来儒家的忌惮,所以墨家传人一出世,就在大风台故意激怒你。”董仲舒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你果然中计,怀恨在心,主动把墨棋和韩信谋逆案牵在一起,准备直接毁掉墨复,断绝墨家出世的可能。”
董成脸色一白,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动作完全在祖父的注视之下。
董仲舒叹息一声,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子把儒家的大业看得很重,当下无奈道:“甚至当廷尉府缉拿的时候,他故意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就是将谋反案闹大,就是为了引起陛下的注意。”
董仲舒虽然不知道刘彻入天牢的事情,以其老辣的眼光,敏锐的发现,墨家和刘彻必有交易,否则也不会有今日墨家传人墨复入朝堂的一幕。
“而今日的朝堂献策才是墨复真正的目的,这才有了今天的少年封侯。”
董仲舒感慨道。
如此惊艳之人竟然是墨家之人,却不是他们儒家,是何等的遗憾。
董成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墨复的算计!”
“走一步而谋十步。”董仲舒看着他,“你以为能创出墨棋那种精妙棋局的人,会简单吗?”
董成沉默了,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衣衫。
他自认为算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面对墨复却有种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