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藏青色僧袍的老僧有些老眼昏花,走近前来,细细看了一眼。
随即,面露笑容,双手持于胸前回礼。
“老衲并无大碍,见到修平居士也安然无恙,老衲总算也放心了。”
这位法号「慧海」的老僧,是宽永寺的住持,不知确切岁数,但须发皆白,早已年逾古稀。
朝仓修平前些年去世的父亲「朝仓敬」与其乃是故交,朝仓家世代也都皈依佛门,所以与慧海法师的关系相当亲近,平日里也会经常来宽永寺进香祈福,聆听佛法。
在这个灾难发生的当口,朝仓修平没有与慧海法师煮茶论诗的闲情雅致。
他朝四周扫望,见没有其余僧众在旁,径直说道:“慧海法师,实不相瞒,晚辈于此时拜访山门,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
便将在家中藏匿华人的事情,如实道来。
听到朝仓修平所说,慧海法师持了个佛礼,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放松,便也轻声说道:“修平居士,请随我来,莫要惊动他人。”
朝仓修平虽然感到疑惑,但没有多言,跟着慧海法师穿过栽满松柏的庭院,来到寺院深处的僧寮旁。
到了这里,就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僧众了,仿佛是慧海法师刻意把所有人都支离了这里。
慧海法师推开僧寮旁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慧海法师,这是?”
“这是宽永寺初代住持为躲避战乱所建的密室,直通不忍池底的暗渠,当年德川家的将军也曾在此避过难。”
朝仓修平有些吃惊,没想到宽永寺中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修平居士,密室昏暗,请跟紧我。”慧海法师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密道,石阶下的密室中传来煤油灯光,些许照亮脚下的台阶。
当走出石阶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四米见方的密室。
密室中铺着干净的稻草,在墙角堆放着米袋与清水罐。
而在铺垫的稻草上,躺着四个灰头土脸的人,三男一女,看穿着打扮似乎都是在东京干苦力的劳工,眉眼之间也不像是日本人。
此时。
二人进入密室的动静,终于让其中一个深睡的劳工,惊醒过来。
这个劳工迷迷糊糊中见到有两个人影,顿时被吓一大跳,瞪着眼睛,目光惊恐无比。
这也不能怪他,在白天的时候他们经历了巨大的恐惧,身心俱疲之下,好不容易放松下来,难免会受到惊吓。
“是我,”慧海法师轻声说道。
那劳工揉了揉眼睛,看清来者之后,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顺势跪倒在地上,朝慧海法师磕了三个响头:“多谢法师救命之恩,多谢法师救命之恩!”
“听这口音……是鲜人?”
“是的,这位施主叫做金哲,”慧海法师说着,上前将金哲搀扶起来,“午后时分,金哲施主与他的工友被自警团追杀,为了活命跑进了我宽永寺山门。”
说到此处,慧海法师持礼诵了声佛号:“我佛慈悲,见杀生之事,恻然不忍,纵然刀刃所向,也要救下施主四人,否则如刃刺心。”
听到慧海法师所说,朝仓修平佩服不已:“法师慈悲心肠,佛法高深,晚辈自愧不如。”
两人对话之际,另外三名鲜人劳工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对着慧海法师磕头谢恩。
慧海法师将这些鲜人劳工安抚好,拉着朝仓修平低声说道:“修平居士为俗缘所牵绊,因果未了,自是无法普度众生。也好,便将那些来自东方的施主都藏到宽永寺中,来渡过这一场劫难。”
“法师慈悲无量,”朝仓修平也持了个佛礼,微微躬身致敬。
翌日,凌晨五点宵禁结束。
町目内那些彻夜巡逻的自警团与军警,大部分都休息了下去。
趁着戒备松散之时,朝仓修平叫醒了还在熟睡的陈阿贵三人,想要趁此良机让三人藏匿到宽永寺中。
然而,陈阿贵三人却有些不愿意:“感谢先生的大义,但就算是死,俺们也要去找那些共济会的兄弟姊妹!”
没等朝仓修平用不熟练的汉文说什么。
朝仓静山皱着眉,严肃地说道:“这是胡来!就算找到了你们的同胞,你们也需要一个藏身之所,你那不顾一切的做法,只会让牺牲变得更大!”
陈阿贵三人渐渐冷静下来,明白了其中的利弊,才答应去宽永寺避难。
朝仓静山也曾去过宽永寺,熟悉途中路程,便带着乔装打扮成日本人的陈阿贵三人,来到了宽永寺山门,让三人进入其中避难。
至于让鲜人与华人共处一室这件事……虽然鲜人与华人为了生计,偶尔会为了就业岗位发生摩擦。
但如今都面临着灭顶之灾,只有团结一致,抱团取暖,才能存活下来。
从宽永寺回到家中。
朝仓静山就见到自警团与警察一起,正在街道上挨家挨户搜查有没有人在家中藏匿鲜人与华人。
虽然他在这里没有见到惨状,但在东京都的乡村地界,有的村民因为于心不忍,让鲜人与华人藏匿在家中,被那些自警团的浪人搜查到后,不仅是杀了那些鲜人与华人,更是将藏匿鲜人华人的村民,也一并斩首,抛尸荒野……
“朝仓少主,昨日那三个支那人,想必已不在府上了吧?”
这时,一个自警团成员扛着铁棒,向朝仓静山走来,言语看似恭敬,却包藏祸心。
“那三个东方工人只是书店常客,昨日替他们清理了下伤口,便是最大的仁慈,自然没有藏匿的理由,”朝仓静山冷冷地说。
“这样最好,”自警团成员冷笑着,“那么,朝仓少主不会介意我等去府上检查一番吧?”
“请便。”
这些自警团成员见朝仓静山答应得如此干脆,也没有再步步相逼,派了三个人到书店中巡视了一番,见果真没有藏匿犯人,便离开了书店。
恰逢此时。
穿着西装木屐的永井荷风,来拜访「松雪堂」,见到自警团竟然在搜查朝仓府上。
很是愤怒,故意大声说道:“你们这些暴徒!”
自警团的成员目光中浮现愤怒,却完全不敢发作。
永井荷风的家族势力过于强悍,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待得这些自警团成员都离开后。
永井荷风一把拉上推门,容色激动地说:“朝仓兄,大事不妙,东京这次真的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