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在朝仓静山和永井荷风二人出门后。
鹤子就在家里帮忙打扫卫生,将家里的垃圾拿出去倒。
结果回家时,在路上遇到了一辆满载尸体的垃圾车,满到肢体都溢了出来。
让鹤子受到惊吓,回家就病倒了。
“这群王八蛋!”
朝仓静山紧紧咬着牙,脸颊上拉出一道坚硬的线条,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顾不上自己在呕吐后的不适,他跑上楼去探望鹤子。
只见鹤子躺在榻榻米铺的被褥中,素白的脸蛋烧得通红,满脸都是汗水。
优子则跪在一旁,替鹤子更换着头上的冰毛巾。
“静山,你回来了。”
“嗯。母亲,鹤子她没事吧?”
朝仓优子目光中露出心疼,捋了捋女儿汗湿在鬓角的头发,说道:“鹤子她已经吃了解热药,应该没什么大碍。”
优子说的解热药,是一种叫做「解熱トンプク」的药物,成分主要是乙酰苯胺与咖啡因,退烧效果很强,是大正时代的常用药品。
“静山,你在这里照顾妹妹,我下楼去煮一锅白虎汤,鹤子她出了很多汗,需要喝一点,”优子说。
“是,母亲。”
优子下楼去煎煮汤剂,朝仓静山坐在一旁给鹤子换毛巾。
过了会儿。
似乎是好转了点,鹤子缓缓睁开眼睛,修长的睫毛虚弱颤抖着,见到身边是哥哥,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浅笑。
“哥哥,我好害怕……”鹤子的眼眸中沁着一抹泪水。
“别怕,鹤子,我在这里,”朝仓静山握住鹤子在颤抖的手掌,只能如此安慰道。
到了正午。
吃过午饭后。
优子在家照顾生病的鹤子。
朝仓修平和永井荷风二人打算到街道上去帮忙清理废墟。
朝仓静山却没打算加入,推出了那辆老自行车,对二人说道:“父亲,永井先生,我出门一趟。”
“你要去做什么?”朝仓修平见到儿子正在把家里的折叠皮腔便携相机揣进怀里。
这种相机的价格要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一卷胶卷都要用掉1~2円,也就只有朝仓家这种中产能买一台放在家里。
“父亲,我不想隐瞒,”朝仓静山如实道,“我想去街上拍一些照片,记录下屠杀真实的情况。放心吧,父亲,我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静山,我并不愿意见到你做这些……”朝仓修平轻声说着,但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但我阻止不了你,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静山君,你知道就算拍下来,也绝对不能发表吧?”永井荷风在一旁忍不住提醒道。
“永井先生,我明白,但我拍这些照片,自有我的打算。”朝仓静山朝二人躬身后,便骑着自行车出门了。
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是后世每个东大文学研究生都必须研习的历史。
朝仓静山记得最为惨烈的地方,就是东京龟户区的大岛町。
在龟户大岛町的八丁目有华人旅馆,在里面住着174个华工,也就是在今天的上午,在朝仓静山驻足在隅田川岸要昏厥的时候,日本人已经在那里展开了屠杀。
参与的军警、自警团、浪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钢刀铁棒、铁锤竹枪,让居住在那里的华工聚集在空地上,说是要送他们回国,结果……就开始了惨无人道的杀戮。
在接近龟户区后,朝仓静山就丢下了自行车,转为徒步前进。
穿梭在废墟残骸之中,好避开零星驶过的卡车和挎斗车的巡查,以及那些来来往往的骑着自行车和马车的军警。
能见到那些马车上都装着汽油和干柴,不用多想,朝仓静山知道这些魔鬼是打算用这些燃料来毁尸灭迹,在国际上掩盖这桩惨案。
甚至在其中一些马车和卡车上,能见到运输的是一桶桶的灰烬,让朝仓静山脸色发白。
因为他知道那是焚烧后的骨灰。
“咔嚓——咔嚓——”
躲藏在残破的房屋之后,朝仓静山拉开相机那像是手风琴一样的皮腔,凭感觉调整好焦距,暗中将那些驶过的卡车和马车拍摄了下来。
随着深入大岛町,风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味就愈发浓重。
“哕……”
朝仓静山停住脚步,喉咙中发出干呕声,他所在的位置是大岛町的六丁目,眼前出现的场景,简直令他目眦欲裂,难以忍受。
只见在前方的深水坑中,全都是赤身祼体的尸首层层叠叠,被切断的喉咙皮肉翻卷,惨白无比,那僵硬的面孔分辨不出是华人还是鲜人。
朝仓静山吐光了正午喝得一点点白粥,干呕了很久才停下来。
趁着还没有军警来毁尸灭迹的时候,他将见到的一切都拍了下来。
转眼,时间到了9月9日……
这几天日子,朝仓静山除了在家里修缮书店以外,就是往返在宽永寺与东京都各处,送僧衣,拍照片。
此时。
朝仓静山正游走在大岛町内拍摄照片,忽然见到路上有一个打扮奇特的人骑自行车疾驰而过,像是有什么急切的事。
这个人头上戴着棕色草帽,穿着短袖衬衫和蓝白色短裤,脚上一双紫色皮靴,看穿着打扮像是华人。
这让他有些吃惊,如今这个情况,还敢骑自行车在路上晃荡的华人,简直是不要命了!
何况。
大岛町是个治安极其混乱的地方,眼下街上还都是暴走的军警,和随意杀人的浪人。
这个华人现在进入大岛地区,无异于飞蛾扑火。
果然。
没等朝仓静山有所反应,就见到远处携带着刺刀的军警,朝那个戴草帽的华人堵截过来。
那个华人见状,猛地刹车,扭转车头开始逃跑。
身后的军警也是立刻骑着自行车追上来,嘴里喊着:“浑蛋!停下来!该死的支那人!”
眼看甩不掉那些军警,那个华人变得有些慌张,四处张望着想要找到藏身之处。
“这里!这里!”朝仓静山见其陷入危险,从远处藏身的废墟中探头出来,朝其招手。
那个戴草帽的华人诧异了下,仰头露出帽檐下一张清秀的脸,脑子飞速转动,立刻丢下自行车,爬上废墟向朝仓静山这里躲藏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