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静山考上东京帝国大学的消息,让一家人都很兴奋,晚上好好庆祝了一番。
永井荷风也送来了贺礼,一支美国产的威迪文钢笔,顶级金尖款。
是他当初在美国留学时带回来的。
价格不菲,在日本一支要卖到20日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薪水。
晚上这顿饭,是朝仓修平做东,带着一家人和永井荷风一起,在银座的料亭吃饭。
料亭中售卖的是京料理,也就是京都特色料理。
像是鳗蒲烧、刺身、天妇罗、寿司什么的,一顿饭也吃了15円20钱(1円=100钱)。
但这顿饭让永井荷风有些难受,一般他来料亭用餐,少说都得叫上几个风姿绰约的艺伎一起喝酒。
如今面对朝仓修平这个顾家好男人,让他完全没法放开。
当然,他作为一个富二代,今年也都44岁了,自然也是结过婚的。
他的第一段婚姻是在1912年,和木材商人的女儿斋藤米经人相亲介绍结婚。
但因为是包办婚姻,婚后两人因为性格与生活观念完全不合,仅仅持续了五个月,在父亲病逝后,就离婚了。
第二段婚姻是迎娶东京新桥的知名艺伎“八重次”,两人感情浓烈,是永井荷风真正主动选择的伴侣。
就算他的弟弟强烈反对他娶一个艺伎,甚至因此与他决裂分家,但永井荷风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只不过,婚后永井荷风很快就厌倦了家庭束缚,移情别恋,而八重次性格刚烈,无法忍受他的行为,仅仅一年就又离婚了。
如今的永井荷风可以说是无牵无挂,每天就是游荡在东京街头,与艺伎喝酒作乐,闲时就写一写小说,孩子也不用自己生了,直接收养了堂兄之子「永井长光」为养子。
而且对他来说,朝仓静山与朝仓鹤子两人,也都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虽然没有艺伎作陪,但永井荷风与朝仓修平对饮,也颇有乐趣。
一壶清酒下肚。
朝仓修平提到了儿子正在尝试文学创作的事情。
这顿时引起了永井荷风的兴趣,不由问道:“静山君,你的作品是什么类型的?”
“保密!”朝仓静山说,“如果硬要说的话,算是通俗小说。”
他不想在还没投稿拿到稿费的时候,就详谈自己的作品,但不回答也有些不礼貌,便如是说道。
“通俗小说是什么?”旁听的朝仓鹤子有些疑惑。
但这也正常,这个时候日本还没有通俗小说、大众小说这种概念。
但朝仓修平和永井荷风却是很清楚这种西方流行的派别划分,便对鹤子普及了一番。
“对于年轻人创作的作品来说,追求通俗娱乐性没什么问题,但也要注重小说的思想内核才是,”朝仓修平对鹤子说完,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阅读你的作品,给你一些建议。”
“父亲,等我写完再说吧,”朝仓静山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大可不必。
推理小说在目前的日本属于低俗读物,喜欢看的都是上班族和青年学生,对于朝仓修平来说,可能太下里巴人了。
朝仓修平笑了笑,点头尊重儿子的想法。
写作这种比较私密的事情,在没有取得一定成绩之前,的确是不好大张旗鼓。
“对了,静山,虽然还不知道你写的故事类型,但你考虑过投稿给《白桦》吗?”喝了几杯清酒,朝仓修平又提到他另一个想法。
往往为人父母的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希望子女能做到自己没做到的事。
“父亲,”朝仓静山表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犹豫再三,“《白桦》……已经结束了。”
“啊?”
……
休息了一晚。
翌日,朝仓静山暗中找到了王希天,询问关于宽永寺那些华工的事情。
王希天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有些憔悴,但对于救命恩人不敢怠慢。
沏了来自东方的茶叶,邀请朝仓静山在青年会稍坐,将这几天的情况一一道来。
总体而言,情况算是在逐渐稳定,虽然自警团和军警还在捕捉华人与鲜人,但随着时间过去,这种情况也在减少。
与此同时,在宽永寺避难的陈阿贵等人,目前也被接应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过几天就打算从横滨先乘船回到东方。
“静山君,很抱歉为了安全起见,我没法让陈阿贵他们与你道别,”王希天介绍完情况,带着歉意说道。
“没关系,这也是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全,”朝仓静山说着,此刻心中对那些华工的担心也平静了,便起身说道,“王先生,我先行一步。”
“等等,静山君,”王希天见其打算离开,也没忘记最重要的事,放下茶杯,从一旁抽屉中拿出了一叠纸币,总金额有50円左右。
“静山君,请代我将这笔钱转交给慧海法师,希望他能尽快重塑一尊佛像。”
这是王希天在从陈阿贵等人口中知道宽永寺发生的事情后,自己拿出所有积蓄,加上共济会华人的募捐,凑齐的这笔钱。
朝仓静山看着这一叠烂糟糟的纸币,从壹圆、五圆到拾圆,什么面额的都有。
一看就是华工们来之不易的血汗钱。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个时候的纸币主要是银行兑换券,在明治早期的时候是银本位,在明治后期改为了金本位。
不过,在一战后到现在,日本已经禁止了黄金输出,民间的纸币已经无法再兑换成黄金,只有政府、大银行、特许贸易商才能用纸币兑换黄金,可以说纸币已经是大大贬值。
这段时间在地震发生后,危机感让很多市民都开始去地下钱庄、黑市这些地方兑换黄金,纵然黑市价格很高,但也挡不住市民的挤兑。
但话说回来。
虽然日币在迅速贬值,但对于华人来说,日币也是值钱的硬通货,比国内的白银,还有那些军阀胡乱发行的纸币要值钱。
那些即将离开日本的华工愿意为宽永寺募捐,拿出自己攒下来的日元纸币。
一时间,也是让朝仓静山颇为感动。
想到那些华工生活的艰辛,朝仓静山想要拒绝这笔钱。
但一来这是王希天这些华人们的心意,收下也是尊重;二来这也是给慧海法师的钱。
朝仓静山便收下了这笔钱。
时间转眼过去,到了十月份。
十月份的东京,秩序已经逐渐步入正轨。
自警团和军警对华人、鲜人的迫害已经在国内外的舆论压力下,彻底停止。
日本官府对于新闻的封锁,也已经解除。
根据朝仓静山这边得到的消息,陈阿贵等人也已经顺利坐上轮船,从横滨出发返回东方了。
而在灾后重建方面,东京都的水电、交通、商场全都恢复了正常,城市中的尸体也都清理完毕,疫情得到了控制。
只不过,震后的废墟仍然占据了大半个东京都市区,火灾的残骸也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大致上,整个城市还处于灾后重建的状态,道路桥梁都需要进行修复,学校、医院、官府建筑也都需要重建,可以用百废待兴来形容。
而随着十月份入秋转凉,东京约150万无家可归的人的生计,也成了问题。
目前日本官府只建了8万处临时板房,却挤进去了60万人。
至于剩下的无家可归的灾民,也只能拥挤在学校、寺庙、神社、剧场当中。
值得一提的是。
前几天,朝仓修平与永井荷风组织了东京的文人,来为宽永寺进行募捐,总共筹集到了500円的善款。
不过,慧海法师没有用这笔钱去重塑佛像,而是选择建设新的僧寮,来容纳那些在入秋之际,无家可归的难民们。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清晨的书堂中,朝仓静山拉开木拉门,望着满目疮痍的街道,以及满大街生活显然过得更加辛苦的人们,嘴里念诵着诗词。
生在乱世之中,让他终于理解到了这句诗词的精髓。
如今为了改善生活,朝仓修平也终于去工作了。
作为一个资深的文艺人士,朝仓修平虽然不擅长写小说,但在写评论方面却有着相当高的水平。
加上深厚的家底,让他在《朝日新闻》找到了一份社论主笔的工作,月薪是150円,算是顶级薪水。
实际上,东京的全国大报纸有很多,除了《朝日新闻》外,像是《读卖新闻》《每日新闻》《东京日日新闻》,也都是顶级大报。
甚至作为东京老牌大报的《读卖新闻》,还给朝仓修平开出了200円的月薪。
不过,《读卖新闻》右翼性质过重,按照朝仓修平的话来说——是充当官府喉舌的二流报纸。
所以,朝仓修平最终选择了就职于《朝日新闻》,能写他真正想写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