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山君,你愿意来吗?你在这次的地震中帮助了很多人,应该来的。”
朝仓静山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为何,脑海中出现了某个美术生在啤酒馆激情演讲的画面。
当然,永井荷风只是文人,所谓的咖啡馆集会肯定不会有那么夸张。
只是因为在地震之后,工人斗争和农民运动此起彼伏。
日本官府为了维持治安,对进步人士进行了残酷打压,许多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都被逮捕或杀害。
除此之外,由小牧近江、金子洋文、今野贤三等人创刊的无产阶级文学杂志《播种人》,也因为不可抗力,而被迫废刊。
如此种种,令人心生不满,所以才会有文人组织集会,进行私下抗议。
不过,这次的集会倒也算不上是左翼集会。只是因为地震中日本官府与自警团的所作所为,给太多人带来了伤痛,才让许多文人不吐不快。
否则,永井荷风这种只是反对军国主义,但也不怎么认同无产阶级文学的作家,也就不会参与进去了。
朝仓静山想了想,对这种文人集会还挺感兴趣,便点头应承下来。
永井荷风很满意地笑着,又点了支烟:“对了,明天的集会还会有一位来自东方的留学生参加。静山君,他也考上了东京帝国大学,刚来到东京等待明年入学,说起来你们可是同期的学生。”
“纳尼?”朝仓静山惊讶了下,很是好奇道,“永井先生,那位留学生是谁?”
“嘶,有些记不清了,”永井荷风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
本乡区是个房租便宜,人员流动复杂的地方,警察很难进行盯梢。
加上大多数左翼文人都已经摸清了这个地方的街道和建筑,也在这里有很多熟人可以进行通风报信,自然就成了理想的集会地点。
午后。
朝仓父子二人乘坐路面电车,下车后又步行了一段路程,抵达了位于东京帝国大学附近的「红绿咖啡馆」。
永井荷风早就抵达咖啡馆,正在咖啡馆中与一个年轻人聊天。
“永井先生难得这么早到啊,”朝仓静山隔着玻璃,见到永井荷风优哉游哉的样子,似乎正在跟对面的年轻人侃大山,不由说道。
“这场集会可能有很多重要的人士参加,”朝仓修平嘀咕着,下意识整理着自己的和服,务求体面整洁。
朝仓父子二人走进咖啡馆,咖啡馆中除了一个正在看店的年轻女侍者,就只有永井荷风与他对座的年轻人。
那女侍者被推门的风铃声吸引了注意力,本来正在制作咖啡,立刻警惕地回头看过来,像是警惕恶狼的羚羊那般,眼镜下的目光炯炯有神。
但在见到来者是熟悉的朝仓修平。
这个女侍者立刻放松了警惕,微笑鞠躬:“朝仓先生,近来可好?”
“稻子小姐,不必多礼,”朝仓修平笑着,并介绍道,“这位是息子静山,第一次来这家咖啡馆。”
“静山君,你好,”那位女侍者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容,“我叫佐多稻子,在这家咖啡馆当侍者。你在这里就不用担心了,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通知你们。”
“佐多稻子……”朝仓静山眉毛一挑,脱口问着,“稻子小姐,你是东京人吗?”
“我的老家在长崎,是在八年前跟随父母迁居东京谋生,”佐多稻子淡淡说着,眼底隐隐掠过一抹辛酸。
“我们年纪差不多,希望能成为朋友,”朝仓静山微微鞠躬。
他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就是为了确认这位年轻女侍者的身份。
没有意外的话,这位年轻女侍者就是后来成为日本无产阶级文学重要作家的「佐多稻子」。
7岁时母亲去世,1915年举家迁居东京,因为家境贫寒的缘故,小学还没毕业就被迫辍学,先后当过糖厂童工、饭店招待、针织厂女工和书店店员谋生。
但也是在东京,才让佐多稻子结识了中野重治、堀辰雄、芥川龙之介、菊池宽等知名作家,在影响之下开始了文学生涯。
永井荷风见朝仓父子二人来了,招呼着给他们介绍对座的年轻人,说实话,朝仓修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年轻人。
而那个年轻人也是立刻起身,皮肤有些偏黄的脸上绷得紧紧的,带着一股锐利的感觉:“你们好,我是中野重治!”
“看你还穿着校服,还是学生吗?”朝仓修平笑着,拉近与这个年轻人的距离。
“是的先生,我将在明年入学东京帝国大学,”中野重治说。
“马萨卡,静山君,没想到又碰见了一位你的同期生,”朝仓修平心里嘀咕着,怎么到处都是东京帝大的学生。
“无巧不成书啊,”朝仓静山也是感慨了下,对这个同龄人伸出手,“你好,我是朝仓静山。”
“静山君!”中野重治伸出手相握,打量着朝仓静山,瞪大眼睛说,“我的个子有173,大家都叫我大男,可跟静山君相比,我就变得跟稻子酱一样娇小了。”(大男,大个子的意思)
众人皆是一笑。
而在与中野重治交谈了几句熟络后,朝仓静山便发现其实这个眼神锐利的家伙,是个很大大咧咧的人。
这种人一般来说就很好相处,心里没什么花花肠子,都是直来直去。
朝仓静山也没想到,才来到咖啡馆不到几分钟,就见到了佐多稻子和中野重治这两个未来的左翼作家。
虽说在后来战争爆发的时候,佐多稻子与中野重治在长期的严刑逼供与牢狱生活压力之下,被迫转向。
但在战后也都进行了忏悔,在战时也都在通过隐晦的方式进行斗争,也算是日本一众左翼文人之中的硬骨头。
片刻,佐多稻子端来了咖啡。
四个人有说有笑的聊着,朝仓静山也知道了自己不是这里创作资历最浅的人,实际上中野重治也只是在高中时代进行过创作。
“永井先生,那位东方的留学生会在什么时候抵达?”聊了一会儿,朝仓静山不由问着,心中实在好奇。
“静山君,不必着急,”永井荷风点了支香烟,打趣道,“我们这些写文字的人凑在一起说别人的坏话,需要的时间长着呢。”
众人不禁莞尔。
就在这时,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响起,几个穿着和服的男人肩并着肩,走了进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身高一米六出头,脑门的毛发有些稀疏,戴着眼镜,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样子。
“青野君,让我们好等啊,”永井荷风笑着招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