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咖啡馆中的众人而言,芥川龙之介绝对是一个大咖。
也就只有永井荷风这样的文坛老前辈,能把芥川龙之介当成是后辈看待。
众人与芥川龙之介打着招呼,大家都是文人,虽然之前没见过,但也很快就聊了起来。
朝仓静山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芥川龙之介,便上前与其搭话起来。
一开始,众人都在聊着地震期间自警团的暴行。
但随着聊天的深入,众人聊天话题转移到文学创作的重心上时。
芥川龙之介就与青野季吉这些人发生了论争,咖啡馆中的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
最先引爆论争的是青野季吉所说的话:“当下世道动荡,民生凋敝,底层工农的日子苦不堪言。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有义务用笔杆子来针砭时弊,用文学来做抗争。”
芥川龙之介立刻蹙起眉头:“你的话大错特错,文学就是文学,并非用来做抗争的工具,那样的文学根本没有生命力可言!”
永井荷风虽然不喜欢芥川的文学理念,但在这点也是认同的:“文学这种东西,用来解放大众的思想可以,但要说用来承担救世的重任,功利性未免过重了。”
小牧近江在一旁附和道:“当下的日本特权横行,最需要的就是发声,而思想就是最锋利的武器,岂能一味冷眼旁观?”
这场文人集会的初衷,是出于文人墨客们抚慰伤痛的初心,可涉及到文学与阶级斗争之间的联系,论争便就此展开。
“这样,来问问朝仓兄的看法,他作为中立人士,看法最客观,”永井荷风呼出一团烟雾,看着朝仓修平,朝仓修平不是创作型文人,最适合做出决断。
“各位,我认为你们所说的事情并不矛盾,何必要如此极端?”朝仓修平旁观者清,没有犹豫,“我的看法是,文学既要反抗剥削,也要兼顾其本身的艺术性,同时也要用来团结大众,救国救民。”
朝仓修平的一番话,很是通透,意思也很简单,就是认为只要是反对军国主义的文人,无论是什么思想,完全都可以求同存异,团结起来。
青野季吉推了推眼镜,看着朝仓修平:“朝仓先生说的有道理,依我看,我们确实应该广泛团结起来。”
然而,有人却不这么想。
一直旁听的中野重治,这时候说道:“但是,如果没有文学作为斗争工具,我们该如何贯彻精神?这样的话,反抗也就不彻底,不彻底就是彻底的失败。”
“少年人未免太过急切了,”永井荷风轻笑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至于朝仓静山,自然是全程美美隐身。
因为他要是说实话的话,恐怕会将在场所有人都说得哑口无言。
他是带着后世的经验来的,而那些经验表明,日本根本就不具备走上无产阶级道路的条件。
没有计划,没有领袖,没有行动纲领,能成功就怪了。
先不说日本左翼文人自己先内斗成了一团,后期更是划分出了「战旗派」与「文战派」两大阵营,互相口诛笔伐,各种组织也是不断解散、重建。
单单说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们根本没法团结起民族的力量。
一方面是天皇神权思想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军国主义思想也通过义务教育、舆论宣传的层层灌输,全面渗透进了社会,让不少底层民众就算遭受压榨,也依然拥护侵略战争。
这时候破局的方法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学习东方的反帝反封建道路,彻底推翻皇权体系。
可要是想团结底层工农推翻体系,就必须先迎合已经深入社会体系的民族荣誉感,迎合皇权。
这就完全陷入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循环。
就算退一万步说,到了二战结束后,美国直接推翻了日本旧制,破除了皇权,带来了西式民主,为左翼文人带来了机会。
但美军的存在也压制了无产阶级思想。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此刻聚集在咖啡馆中的青野季吉等人,面临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失败。
“日本这些文人,真是一盘散沙啊……”朝仓静山心里复盘着,忍不住去这么想。
但客观来说,虽然注定要失败,但这些文人的行动,还是可歌可泣的……整天被特高课搜捕抓捕,也还在进行着斗争,的确令人佩服。
在朝仓修平说完之后,场间众人的论争也不再那么激烈。
主要是负责盯梢的佐多稻子过来提醒他们小声点,万一把警察引来所有人都要完蛋。
过了一会儿。
永井荷风才记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连忙对朝仓静山说道:“静山君,那位东方留学生迟迟不到,我在想他刚来东京,会不会是不认路,能劳烦你出去找一找吗?”
“永井先生,可是我什么信息都不知道啊,”朝仓静山有些无奈。
“那位东方留学生长相一派正气,很好认的,”永井荷风摸了摸脑袋,终究是没能想起名字,“而且,那位东方学生之所以想来参加这次集会,完全是为了你。”
“真的吗?为了我?”朝仓静山心中的好奇越来越盛。
索性,他也不耽搁,走出咖啡馆,往路面电车那个方向一路走去,希望能找到人。
“你好先生,知道红绿咖啡馆在哪吗?”
“不知道,不知道!”
“女士,请问红绿咖啡馆有听说过吗?”
“……”
朝仓静山走出没多久,远远见到一个穿着常服的青年正在到处询问。
而那个青年一派正气的面容,一看就是来自东方,但奇怪的是,他的日语发音却非常的标准,像是就出生在日本一样。
此时,那个青年正因为自己东方人的样貌而到处碰壁,很少有人愿意搭理他,更多的民众是直接快步离开。
见状,朝仓静山快步走了过去。
那东方青年见有人朝他走来,也是停下了询问,目光也随之对准过来。
“你好,我是朝仓静山,是永井先生让我出来给你带路的,”朝仓静山径直说着。
“你好,朝仓先生,”青年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露出一抹浅笑,“我叫冯乃超,多谢你来迎接我。”
……冯乃超?
朝仓静山挑了挑眉,脑海中那个时常出现在近代史上的人像,渐渐与眼前这位青年融合。
“冯先生,你好!”朝仓静山有些惊喜地伸出手。
冯乃超愣了下,很少见到日本人是直接伸出手打招呼的,一般来说日本人握手只会出现在职场上,或是与外国人之间,同龄人之间初次见面一般都是鞠躬来着。
但他还是伸出手与之交握,看着朝仓静山脸上洋溢的热情笑容,心中总有种是老乡见老乡的奇怪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