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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史上最干净的政权交接

两宋那些事儿砚落平生123 5955字2026年05月25日 12:24

正月初四早晨,开封城门开了。

守门的士兵揉着眼睛,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打了个哈欠——带队的人他们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

赵点检。

昨天刚出城去打契丹,今天一大早就掉头回来了。

更不正常的是,这位爷身上正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疼。

但守城将士很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们让开道路,放下吊桥,甚至还帮着维持秩序,让大军顺利进城。

原因很简单:守城门这帮人的老大,叫石守信。而石守信,正是赵匡胤的结拜兄弟。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几个时辰之前。

陈桥驿的篝火还没完全熄灭,赵匡胤已经披上了那件著名的黄袍。他站在高处,看着底下那群跪在地上喊“万岁”的士兵,心里大概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回不去了。”

从这一刻起,他要么当皇帝,要么当死人。没有第三种选择。

但赵匡胤毕竟是赵匡胤。他很快镇定下来,下达了几条命令。

这几条命令,后来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也最被低估的“开国宣言”之一。

第一条:不许抢劫。进城之后,谁敢动百姓一针一线,杀无赦。

第二条:不许烧杀。后周的太后和小皇帝,谁也不准碰。

第三条:不许骚扰大臣。朝廷里的公卿百官,原来的位子该坐还坐,只要你们承认我是老大就行。

这三条命令,听起来平平无奇,但放在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开国时刻,都堪称一股清流。

要知道,别的开国皇帝回京,一般都是这样的画风——先杀一批前朝大臣立威,再抢一批富户充军费,最后把皇宫里的女人和财宝打包归自己。

但赵匡胤没有。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皇帝是怎么来的。不是打下来的,是“捡”来的。

既然是捡来的,就得轻拿轻放,别弄出太大动静。

大军开拔的时候,赵匡胤把弟弟赵匡义和谋士赵普叫到了身边。

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回去之后,要是有人不开门怎么办?”

赵匡义笑了:“哥,你放心,开封城里,现在全是咱们的人。”

这话还真不是吹牛。

赵匡胤在殿前司经营多年,禁军的高级将领里,有一半以上跟他沾亲带故。

除了守城门的石守信,还有王审琦、张令铎、高怀德这些人,全都是他的死党。

换句话说,开封城的防务系统,早就被他渗透成了筛子。

但还有一个人。

韩通!

韩通当时是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简单来说,就是禁军的二把手。赵匡胤管殿前司,韩通管侍卫亲军,两人素来不和。

韩通这个人,我们之前提过。

性格暴躁,外号叫“韩瞪眼”,一听赵匡胤造反了,眼珠子真就瞪出来了。

他当场暴怒,跳上马就要去召集兵马抵抗。

可惜,他慢了一步。

赵匡胤早就防着他这一手呢。

先锋部队里有个将领叫王彦升,接到密令:一旦韩通有异动,立刻解决。

王彦升是个狠人。他听说韩通要召集兵马,二话不说,带着一队骑兵直奔韩通府邸。

韩通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王彦升就追到了。

后面发生的事,史书记载得很简略,但场面很血腥。

韩通被王彦升当场斩杀,连同韩通的全家老小,一个都没跑掉。

这是整个“陈桥兵变”过程中,唯一一次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除此之外,开封城内的百姓,该睡觉的睡觉,该做买卖的做买卖。

很多人第二天起床,听说皇帝换人了,第一反应是:“啊?谁?赵匡胤?就那个赵点检?”

然后该吃早点吃早点,该出摊出摊,该上班上班。

当然,宫里那位小皇帝和太后,就没这么淡定了。

后周恭帝柴宗训,这一年七岁。七岁的孩子,放在今天刚上小学一年级。

让他理解“皇位”是什么意思,都有点勉强。但此刻,他正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小脸煞白。

他旁边的符太后,比他大不了多少。这位太后嫁给柴荣的时候也就十几岁,现在顶多二十出头。

一个二十多岁的寡妇,带着一个七岁的孤儿,面对城外那几十万如狼似虎的大军,除了哭,她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大臣们倒是想出了办法——投降。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没骨气。范质、王溥、魏仁浦这几位宰相,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他们心里清楚,后周这艘船,从柴荣驾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漏水了。

现在不过是有人过来把船直接开走,他们这些船员,要么跟着新船长干,要么跳海。

跳海实在太冷,那还是换船长吧。

但投降也得讲究个仪式感。

直接跑过去说“赵大哥你来当皇帝吧”,那太掉价了。得按流程来。

什么流程呢?禅让!

禅让这个东西,是中国政治史上最有意思的仪式。

它名义上是前任皇帝心甘情愿把位子让给贤德之人,实际上就是被赶下台。

但大家都得装,前任要装出“我实在干不动了,你来吧”的样子,继任者要装出“不不不,我不行,我真的不行”的样子。

双方推来推去几个回合,最后继任者“勉为其难“地坐上龙椅。

这套流程,从尧舜禹时代就开始玩了,到了汉魏禅代、魏晋禅代,已经玩得很熟练。现在轮到后周变北宋,范质等人决定,按老规矩来。

正月初四下午,赵匡胤抵达开封城的北大门陈桥门。

他没有直接冲进皇宫,而是先回了趟自己的府邸——都点检衙门。

他派人给宫里传话:请宰相们出来谈谈。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被“请“到了赵匡胤的府上。

据史料记载,赵匡胤见到这几位老同事的时候,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哭了。

是真的哭,不是假哭。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受世宗(柴荣)厚恩,现在被三军逼迫,到了这个地步,我实在是对不起天地啊!”

这话说得非常有水平。

首先,他把自己定位成“受害者”——我真是被逼的,不是我想造反。

其次,他提到了柴荣的“厚恩”,意思是:我赵匡胤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对老柴家有感情。

最后,他哭,是给这几位宰相一个台阶下——你们看,我也很痛苦,咱们都是身不由己。

范质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能怎么办?大军已经进城了,韩通已经死了,禁军全在赵匡胤手里。

他们三个文官,手里连把菜刀都没有,除了点头,还能干什么?

范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事已至此,只要太尉(赵匡胤当时的荣誉官职--检校太尉)能善待太后和少主,不伤害京城百姓,我等无话可说。”

赵匡胤立刻表态:没问题。太后还是太后,少主还是少主,百官还是百官,百姓还是百姓。

我只要那个位子,其他的,一切照旧。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禅让的流程就可以走起来了。

正月初五,也就是兵变后的第二天,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小皇帝柴宗训下诏,说自己“年幼无知,难当大任”,自愿把皇位让给赵匡胤。

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把后周的国玺、符节、舆图、户籍档案,统统打包,派人送到了赵匡胤府上。

赵匡胤照例推辞了三次。

第一次:我不行,我德薄能鲜,怎么能当皇帝呢?

第二次:真的不行,你们还是让少主继续干吧。

第三次:哎呀,你们这是逼我啊……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暂时先干着?

三次推辞完毕,赵匡胤“被迫”接受了禅让。

整个过程,没有刀兵相见,没有血流成河,没有焚宫灭室。

前朝的小皇帝活得好好的,太后也活得好好的,大臣们该上朝上朝,该办公办公。开封城的百姓,除了多了一些在街头巡逻的士兵,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这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我们可以做个对比:

汉高祖刘邦进咸阳,虽然约法三章,但之后没能拦住项羽,咸阳被烧成了白地。

隋文帝杨坚代周,把北周宇文氏皇族几乎杀绝,连婴儿都没放过。

唐高祖李渊起兵,那也是一路砍过来的,长安城同样没少死人。

就算是后来被认为得国最正的明太祖朱元璋,开国时杀的人也足够能填满一条秦淮河。

但赵匡胤这次,真的是干净得不像话。他只杀了一个家族(韩通),但那是韩通自己非要抵抗,属于意外事件。

除此之外,没有大规模清洗,没有株连九族,没有抄家灭门。

为什么?

不是因为赵匡胤心慈手软——他后来平定各路割据势力的时候,下手可黑着呢。

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他得的这个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从一个七岁孩子手里接过来的。

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这时候再来一场大屠杀,那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后世史官会怎么写他?

赵匡胤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是长久的安稳。

所以他选择了最温和、最体面、也最有政治智慧的方式:杀人越少越好,动静越小越好,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皇帝换的,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正月初五下午,崇元殿。

这是开封皇宫里最重要的大殿之一。殿内陈设庄严,龙椅空置。

赵匡胤穿着崭新的皇帝礼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大殿。他走到龙椅前,停了一下,然后转身,面向群臣。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传出殿外,在开封城的上空回荡。

这一刻,后周正式成为历史,北宋正式登上舞台。

赵匡胤定国号为“宋”。为什么叫宋?因为他的发迹之地在宋州(今河南商丘),他当过归德军节度使,而归德军的治所就在宋州。

用发迹之地为国号,这是中国古代的传统,比如汉高祖刘邦被封为汉王,国号汉;唐高祖李渊当过唐国公,国号唐。

赵匡胤又定年号为“建隆”。建,建立;隆,兴隆。合起来就是:建立兴隆之世。这是个好兆头。

然后,他开始封赏。

先封弟弟。赵匡义,正式改名为赵光义(避皇帝名讳),封为殿前都虞候,兼开封尹。

这个开封尹,相当于首都的市长书记一肩挑外带兼任卫戍司令,属于是实权中的实权。

赵匡胤把老家交给弟弟,可见信任之深。

再封功臣。

石守信,归德节度使;高怀德,义成节度使;张令铎,镇安节度使;王审琦,泰宁节度使。这些人,都是“义社十兄弟“的成员,从龙功臣,该给的都得给。

然后,是安抚旧臣。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后周宰相,全部留用,官位照旧。

只不过,他们的顶头上司,从七岁的柴宗训,变成了三十三岁的赵匡胤。

对后周皇室的处理,更是出人意料地宽厚。

柴宗训,被降为郑王,迁出皇宫,安置在房州(湖北房县)。符太后,被尊为周太后,随郑王一同迁往房州。

赵匡胤还下令,以后祭祀天地时,要同时供奉后周的牌位,以示不忘本。

他甚至给柴家发了一块丹书铁券——也就是俗称的“免死金牌”。

上面写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即使有谋反大逆之罪,也只在狱中赐死,不得市曹刑戮,不得连坐支属。

这份承诺,后来赵匡胤刻在了石碑上,立在太庙的夹室里。

每次新皇帝即位,都要去跪着读一遍。这条规矩,一直执行到了北宋灭亡。

说实话,在中国历史上,你很难找到第二个对前朝皇室如此宽厚的开国皇帝。

赵匡胤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在给自己、也给这个新建立的王朝,留了一条后路。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怎么得来的天下,后人也可以怎么拿走。

如果今天他对柴家赶尽杀绝,那明天别人对他赵家,也可以如法炮制。

这叫投桃报李,也叫因果循环。

政权交接完毕,但事情还没完。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群跪拜的大臣,心里清楚:这些人现在跪的是黄袍,不是他赵匡胤。

黄袍一脱,他们认不认账,还得两说。

尤其是那几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李筠,昭义节度使,驻地在潞州(山西长治)。这个人是后周的老臣,跟柴荣关系极好,对赵匡胤这种“篡位“行为,打心眼里看不起。

李重进,淮南节度使,驻地在扬州。他是郭威的外甥,后周皇室的亲戚,血统上比赵匡胤正多了。他要是造反,名分上甚至还有点优势。

除此之外,还有张永德、向拱这些人,虽然暂时没动静,但都在观望。

赵匡胤的皇位,看着光鲜,其实坐在一堆火药桶上。

但赵匡胤并没有急着去点火药桶。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先把内部收拾利索,再慢慢料理外面。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稳定京城秩序。

他下令:大赦天下,除了死罪,其他一律减刑。开封城的商业活动,照常进行,不许军队骚扰。

各衙门正常办公,不许怠政。总之一句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嘛干嘛。

这一招很有效。老百姓最怕乱,最怕改朝换代的时候兵荒马乱。

赵匡胤让他们感觉到:换皇帝跟换老板差不多,日子照样过。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拉拢人心。

他派人去慰问那些后周的旧臣,尤其是那些没参与兵变、但也没反抗的中立派。

他告诉他们:既往不咎,只要你们以后好好干,我赵匡胤不会亏待你们。

很多人被感动了。不是因为赵匡胤演技好,而是因为对比太强烈。

他们原本以为,按照五代十国的传统,新皇帝上位,至少要杀一批人祭旗吧。

结果赵匡胤不但不杀,还笑脸相迎,这谁顶得住?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安抚军队。

禁军将士,可是直接参与了兵变,现在个个心里都忐忑:我们这是造反啊,新皇帝会不会秋后算账?

赵匡胤用实际行动打消了他们的顾虑。他大赏三军,给每个参与兵变的士兵都发了赏钱。

他还当众宣布:你们不是造反,你们是拥立明君,是功臣,是大宋的开国元勋。

士兵们欢呼雀跃。有钱拿,有官做,还有名分,这买卖太值了。

正月初十,也就是赵匡胤登基后的第五天,他下了一道诏令。

这道诏令的内容,在今天看来平平无奇,但在当时,却透露出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诏令说:天下诸州,凡有饥荒、水旱灾害,地方官必须立即上报,不得隐瞒。如有隐瞒不报,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者,严惩不贷。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赵匡胤,现在正式接管了这个国家。以前后周管不到的地方,现在我管。以前柴荣关心的百姓,现在我关心。我不是来抢龙椅的,我是来当皇帝的,一个真正的皇帝!

这道诏令传达到各地,很多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员,心里直接有了底。

他们看出来了:这个新皇帝,不是那种只顾着享乐不管百姓死活的草包。他有手腕,有格局,也有责任心。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承认这个“宋”朝。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李筠和李重进,这两个节度使,在赵匡胤登基后,态度极其冷淡。他们既没有上表祝贺,也没有进京朝见,而是各自守在驻地,磨刀霍霍。

赵匡胤知道,这两个人迟早要反。

但他现在还不能动他们。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如果一上来就大开杀戒,会让天下所有节度使都产生危机感——今天杀李筠,明天会不会杀我?

所以赵匡胤选择了忍耐。

他派人给李筠和李重进送去厚礼,加官晋爵,试图用糖衣炮弹软化他们。

李筠收了礼,但冷笑一声,把礼物扔在了角落里。

李重进更直接,连礼都没收。

赵匡胤看着探子送回来的情报,叹了口气。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统一。

让我们把目光从开封移开,看看公元960年的中国地图。

此时此刻,这片土地上,不止一个皇帝。

北边,有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兵强马壮,虎视眈眈。

南边,有荆南(高继冲)、湖南(周保权)、后蜀(孟昶)、南汉(刘鋹)、南唐(李煜的父亲李璟)等割据政权,各自称王称霸。

西北,有北汉(刘钧),依附于辽国,是后周和北宋的死敌。

再加上国内那些心怀不满的节度使。赵匡胤面临的局面

用一个字形容:难。

用两个字形容:真难。

用五个字形容:太他妈难了。

但他没有选择。既然坐上了这把龙椅,就得把这事干到底。

要么统一天下,要么被人干掉。历史没有给他留中间选项。

怎么统?先打谁?后打谁?这是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要面对的战略抉择。

汉高祖刘邦,是四面出击,结果差点没把自己玩死。

唐高祖李渊,是先稳住北方,再图南方。

赵匡胤呢?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他从当前这个四面受敌的困局中突围的计划。

这个计划,将在一个雪夜,由他和一个叫赵普的人,共同制定。

那个计划的名字,后来被称为“先南后北”。

而那个雪夜,是我们下一章要讲的故事。

赵匡胤站在崇政殿的台阶上,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还有无数个皇帝在等着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全部变成历史。

仁兄们下一章再见咯。

砚落平生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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