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早晨,开封城门开了。
守门的士兵揉着眼睛,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打了个哈欠——带队的人他们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
赵点检。
昨天刚出城去打契丹,今天一大早就掉头回来了。
更不正常的是,这位爷身上正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疼。
但守城将士很默契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们让开道路,放下吊桥,甚至还帮着维持秩序,让大军顺利进城。
原因很简单:守城门这帮人的老大,叫石守信。而石守信,正是赵匡胤的结拜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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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几个时辰之前。
陈桥驿的篝火还没完全熄灭,赵匡胤已经披上了那件著名的黄袍。他站在高处,看着底下那群跪在地上喊“万岁”的士兵,心里大概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回不去了。”
从这一刻起,他要么当皇帝,要么当死人。没有第三种选择。
但赵匡胤毕竟是赵匡胤。他很快镇定下来,下达了几条命令。
这几条命令,后来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也最被低估的“开国宣言”之一。
第一条:不许抢劫。进城之后,谁敢动百姓一针一线,杀无赦。
第二条:不许烧杀。后周的太后和小皇帝,谁也不准碰。
第三条:不许骚扰大臣。朝廷里的公卿百官,原来的位子该坐还坐,只要你们承认我是老大就行。
这三条命令,听起来平平无奇,但放在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开国时刻,都堪称一股清流。
要知道,别的开国皇帝回京,一般都是这样的画风——先杀一批前朝大臣立威,再抢一批富户充军费,最后把皇宫里的女人和财宝打包归自己。
但赵匡胤没有。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皇帝是怎么来的。不是打下来的,是“捡”来的。
既然是捡来的,就得轻拿轻放,别弄出太大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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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开拔的时候,赵匡胤把弟弟赵匡义和谋士赵普叫到了身边。
他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回去之后,要是有人不开门怎么办?”
赵匡义笑了:“哥,你放心,开封城里,现在全是咱们的人。”
这话还真不是吹牛。
赵匡胤在殿前司经营多年,禁军的高级将领里,有一半以上跟他沾亲带故。
除了守城门的石守信,还有王审琦、张令铎、高怀德这些人,全都是他的死党。
换句话说,开封城的防务系统,早就被他渗透成了筛子。
但还有一个人。
韩通!
韩通当时是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简单来说,就是禁军的二把手。赵匡胤管殿前司,韩通管侍卫亲军,两人素来不和。
韩通这个人,我们之前提过。
性格暴躁,外号叫“韩瞪眼”,一听赵匡胤造反了,眼珠子真就瞪出来了。
他当场暴怒,跳上马就要去召集兵马抵抗。
可惜,他慢了一步。
赵匡胤早就防着他这一手呢。
先锋部队里有个将领叫王彦升,接到密令:一旦韩通有异动,立刻解决。
王彦升是个狠人。他听说韩通要召集兵马,二话不说,带着一队骑兵直奔韩通府邸。
韩通刚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王彦升就追到了。
后面发生的事,史书记载得很简略,但场面很血腥。
韩通被王彦升当场斩杀,连同韩通的全家老小,一个都没跑掉。
这是整个“陈桥兵变”过程中,唯一一次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除此之外,开封城内的百姓,该睡觉的睡觉,该做买卖的做买卖。
很多人第二天起床,听说皇帝换人了,第一反应是:“啊?谁?赵匡胤?就那个赵点检?”
然后该吃早点吃早点,该出摊出摊,该上班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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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宫里那位小皇帝和太后,就没这么淡定了。
后周恭帝柴宗训,这一年七岁。七岁的孩子,放在今天刚上小学一年级。
让他理解“皇位”是什么意思,都有点勉强。但此刻,他正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消息,小脸煞白。
他旁边的符太后,比他大不了多少。这位太后嫁给柴荣的时候也就十几岁,现在顶多二十出头。
一个二十多岁的寡妇,带着一个七岁的孤儿,面对城外那几十万如狼似虎的大军,除了哭,她确实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大臣们倒是想出了办法——投降。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没骨气。范质、王溥、魏仁浦这几位宰相,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他们心里清楚,后周这艘船,从柴荣驾崩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漏水了。
现在不过是有人过来把船直接开走,他们这些船员,要么跟着新船长干,要么跳海。
跳海实在太冷,那还是换船长吧。
但投降也得讲究个仪式感。
直接跑过去说“赵大哥你来当皇帝吧”,那太掉价了。得按流程来。
什么流程呢?禅让!
禅让这个东西,是中国政治史上最有意思的仪式。
它名义上是前任皇帝心甘情愿把位子让给贤德之人,实际上就是被赶下台。
但大家都得装,前任要装出“我实在干不动了,你来吧”的样子,继任者要装出“不不不,我不行,我真的不行”的样子。
双方推来推去几个回合,最后继任者“勉为其难“地坐上龙椅。
这套流程,从尧舜禹时代就开始玩了,到了汉魏禅代、魏晋禅代,已经玩得很熟练。现在轮到后周变北宋,范质等人决定,按老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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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下午,赵匡胤抵达开封城的北大门陈桥门。
他没有直接冲进皇宫,而是先回了趟自己的府邸——都点检衙门。
他派人给宫里传话:请宰相们出来谈谈。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被“请“到了赵匡胤的府上。
据史料记载,赵匡胤见到这几位老同事的时候,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哭了。
是真的哭,不是假哭。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受世宗(柴荣)厚恩,现在被三军逼迫,到了这个地步,我实在是对不起天地啊!”
这话说得非常有水平。
首先,他把自己定位成“受害者”——我真是被逼的,不是我想造反。
其次,他提到了柴荣的“厚恩”,意思是:我赵匡胤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对老柴家有感情。
最后,他哭,是给这几位宰相一个台阶下——你们看,我也很痛苦,咱们都是身不由己。
范质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能怎么办?大军已经进城了,韩通已经死了,禁军全在赵匡胤手里。
他们三个文官,手里连把菜刀都没有,除了点头,还能干什么?
范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事已至此,只要太尉(赵匡胤当时的荣誉官职--检校太尉)能善待太后和少主,不伤害京城百姓,我等无话可说。”
赵匡胤立刻表态:没问题。太后还是太后,少主还是少主,百官还是百官,百姓还是百姓。
我只要那个位子,其他的,一切照旧。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禅让的流程就可以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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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也就是兵变后的第二天,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小皇帝柴宗训下诏,说自己“年幼无知,难当大任”,自愿把皇位让给赵匡胤。
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把后周的国玺、符节、舆图、户籍档案,统统打包,派人送到了赵匡胤府上。
赵匡胤照例推辞了三次。
第一次:我不行,我德薄能鲜,怎么能当皇帝呢?
第二次:真的不行,你们还是让少主继续干吧。
第三次:哎呀,你们这是逼我啊……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暂时先干着?
三次推辞完毕,赵匡胤“被迫”接受了禅让。
整个过程,没有刀兵相见,没有血流成河,没有焚宫灭室。
前朝的小皇帝活得好好的,太后也活得好好的,大臣们该上朝上朝,该办公办公。开封城的百姓,除了多了一些在街头巡逻的士兵,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这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
我们可以做个对比:
汉高祖刘邦进咸阳,虽然约法三章,但之后没能拦住项羽,咸阳被烧成了白地。
隋文帝杨坚代周,把北周宇文氏皇族几乎杀绝,连婴儿都没放过。
唐高祖李渊起兵,那也是一路砍过来的,长安城同样没少死人。
就算是后来被认为得国最正的明太祖朱元璋,开国时杀的人也足够能填满一条秦淮河。
但赵匡胤这次,真的是干净得不像话。他只杀了一个家族(韩通),但那是韩通自己非要抵抗,属于意外事件。
除此之外,没有大规模清洗,没有株连九族,没有抄家灭门。
为什么?
不是因为赵匡胤心慈手软——他后来平定各路割据势力的时候,下手可黑着呢。
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他得的这个天下,不是打下来的,是从一个七岁孩子手里接过来的。
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这时候再来一场大屠杀,那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后世史官会怎么写他?
赵匡胤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是长久的安稳。
所以他选择了最温和、最体面、也最有政治智慧的方式:杀人越少越好,动静越小越好,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皇帝换的,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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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下午,崇元殿。
这是开封皇宫里最重要的大殿之一。殿内陈设庄严,龙椅空置。
赵匡胤穿着崭新的皇帝礼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大殿。他走到龙椅前,停了一下,然后转身,面向群臣。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传出殿外,在开封城的上空回荡。
这一刻,后周正式成为历史,北宋正式登上舞台。
赵匡胤定国号为“宋”。为什么叫宋?因为他的发迹之地在宋州(今河南商丘),他当过归德军节度使,而归德军的治所就在宋州。
用发迹之地为国号,这是中国古代的传统,比如汉高祖刘邦被封为汉王,国号汉;唐高祖李渊当过唐国公,国号唐。
赵匡胤又定年号为“建隆”。建,建立;隆,兴隆。合起来就是:建立兴隆之世。这是个好兆头。
然后,他开始封赏。
先封弟弟。赵匡义,正式改名为赵光义(避皇帝名讳),封为殿前都虞候,兼开封尹。
这个开封尹,相当于首都的市长书记一肩挑外带兼任卫戍司令,属于是实权中的实权。
赵匡胤把老家交给弟弟,可见信任之深。
再封功臣。
石守信,归德节度使;高怀德,义成节度使;张令铎,镇安节度使;王审琦,泰宁节度使。这些人,都是“义社十兄弟“的成员,从龙功臣,该给的都得给。
然后,是安抚旧臣。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后周宰相,全部留用,官位照旧。
只不过,他们的顶头上司,从七岁的柴宗训,变成了三十三岁的赵匡胤。
对后周皇室的处理,更是出人意料地宽厚。
柴宗训,被降为郑王,迁出皇宫,安置在房州(湖北房县)。符太后,被尊为周太后,随郑王一同迁往房州。
赵匡胤还下令,以后祭祀天地时,要同时供奉后周的牌位,以示不忘本。
他甚至给柴家发了一块丹书铁券——也就是俗称的“免死金牌”。
上面写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即使有谋反大逆之罪,也只在狱中赐死,不得市曹刑戮,不得连坐支属。
这份承诺,后来赵匡胤刻在了石碑上,立在太庙的夹室里。
每次新皇帝即位,都要去跪着读一遍。这条规矩,一直执行到了北宋灭亡。
说实话,在中国历史上,你很难找到第二个对前朝皇室如此宽厚的开国皇帝。
赵匡胤不是在做样子,他是真的在给自己、也给这个新建立的王朝,留了一条后路。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怎么得来的天下,后人也可以怎么拿走。
如果今天他对柴家赶尽杀绝,那明天别人对他赵家,也可以如法炮制。
这叫投桃报李,也叫因果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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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权交接完毕,但事情还没完。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群跪拜的大臣,心里清楚:这些人现在跪的是黄袍,不是他赵匡胤。
黄袍一脱,他们认不认账,还得两说。
尤其是那几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李筠,昭义节度使,驻地在潞州(山西长治)。这个人是后周的老臣,跟柴荣关系极好,对赵匡胤这种“篡位“行为,打心眼里看不起。
李重进,淮南节度使,驻地在扬州。他是郭威的外甥,后周皇室的亲戚,血统上比赵匡胤正多了。他要是造反,名分上甚至还有点优势。
除此之外,还有张永德、向拱这些人,虽然暂时没动静,但都在观望。
赵匡胤的皇位,看着光鲜,其实坐在一堆火药桶上。
但赵匡胤并没有急着去点火药桶。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先把内部收拾利索,再慢慢料理外面。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稳定京城秩序。
他下令:大赦天下,除了死罪,其他一律减刑。开封城的商业活动,照常进行,不许军队骚扰。
各衙门正常办公,不许怠政。总之一句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该干嘛干嘛。
这一招很有效。老百姓最怕乱,最怕改朝换代的时候兵荒马乱。
赵匡胤让他们感觉到:换皇帝跟换老板差不多,日子照样过。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拉拢人心。
他派人去慰问那些后周的旧臣,尤其是那些没参与兵变、但也没反抗的中立派。
他告诉他们:既往不咎,只要你们以后好好干,我赵匡胤不会亏待你们。
很多人被感动了。不是因为赵匡胤演技好,而是因为对比太强烈。
他们原本以为,按照五代十国的传统,新皇帝上位,至少要杀一批人祭旗吧。
结果赵匡胤不但不杀,还笑脸相迎,这谁顶得住?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安抚军队。
禁军将士,可是直接参与了兵变,现在个个心里都忐忑:我们这是造反啊,新皇帝会不会秋后算账?
赵匡胤用实际行动打消了他们的顾虑。他大赏三军,给每个参与兵变的士兵都发了赏钱。
他还当众宣布:你们不是造反,你们是拥立明君,是功臣,是大宋的开国元勋。
士兵们欢呼雀跃。有钱拿,有官做,还有名分,这买卖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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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也就是赵匡胤登基后的第五天,他下了一道诏令。
这道诏令的内容,在今天看来平平无奇,但在当时,却透露出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诏令说:天下诸州,凡有饥荒、水旱灾害,地方官必须立即上报,不得隐瞒。如有隐瞒不报,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者,严惩不贷。
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赵匡胤,现在正式接管了这个国家。以前后周管不到的地方,现在我管。以前柴荣关心的百姓,现在我关心。我不是来抢龙椅的,我是来当皇帝的,一个真正的皇帝!
这道诏令传达到各地,很多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员,心里直接有了底。
他们看出来了:这个新皇帝,不是那种只顾着享乐不管百姓死活的草包。他有手腕,有格局,也有责任心。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承认这个“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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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李筠和李重进,这两个节度使,在赵匡胤登基后,态度极其冷淡。他们既没有上表祝贺,也没有进京朝见,而是各自守在驻地,磨刀霍霍。
赵匡胤知道,这两个人迟早要反。
但他现在还不能动他们。新朝初立,根基未稳,如果一上来就大开杀戒,会让天下所有节度使都产生危机感——今天杀李筠,明天会不会杀我?
所以赵匡胤选择了忍耐。
他派人给李筠和李重进送去厚礼,加官晋爵,试图用糖衣炮弹软化他们。
李筠收了礼,但冷笑一声,把礼物扔在了角落里。
李重进更直接,连礼都没收。
赵匡胤看着探子送回来的情报,叹了口气。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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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目光从开封移开,看看公元960年的中国地图。
此时此刻,这片土地上,不止一个皇帝。
北边,有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兵强马壮,虎视眈眈。
南边,有荆南(高继冲)、湖南(周保权)、后蜀(孟昶)、南汉(刘鋹)、南唐(李煜的父亲李璟)等割据政权,各自称王称霸。
西北,有北汉(刘钧),依附于辽国,是后周和北宋的死敌。
再加上国内那些心怀不满的节度使。赵匡胤面临的局面
用一个字形容:难。
用两个字形容:真难。
用五个字形容:太他妈难了。
但他没有选择。既然坐上了这把龙椅,就得把这事干到底。
要么统一天下,要么被人干掉。历史没有给他留中间选项。
怎么统?先打谁?后打谁?这是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要面对的战略抉择。
汉高祖刘邦,是四面出击,结果差点没把自己玩死。
唐高祖李渊,是先稳住北方,再图南方。
赵匡胤呢?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他从当前这个四面受敌的困局中突围的计划。
这个计划,将在一个雪夜,由他和一个叫赵普的人,共同制定。
那个计划的名字,后来被称为“先南后北”。
而那个雪夜,是我们下一章要讲的故事。
赵匡胤站在崇政殿的台阶上,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还有无数个皇帝在等着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他们全部变成历史。
仁兄们下一章再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