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他出生在幽州蓟县一个小官僚家庭,小时候没读过太多书,也就是认字能写公文那个水平。
搁在太平年月,他这种人顶多混个县令当当。但他生在了五代十国——一个认拳头不认文凭的时代。
他年轻的时候给好几个节度使当过幕僚,攒了一肚子权谋心术,后来辗转投到赵匡胤帐下,成了滁州判官。
两个人第一次深聊,赵普就把天下形势分析得明明白白,赵匡胤听完之后只有一个感觉——这人,我要定了。
从那以后,赵普就跟着赵匡胤一路往上走。
赵匡胤当节度使,他当掌书记。
赵匡胤当殿前都点检,他当幕僚长。
赵匡胤当皇帝,他当宰相。
陈桥兵变是他和赵光义一起策划的,雪夜定策是他和赵匡胤一起敲定的,杯酒释兵权是他站在幕后出的主意。
大宋开国,要论功臣排行榜,赵普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但那是赵匡胤时代的事了。赵光义继位之后,赵普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原因很简单——赵光义不信任他。
赵普是赵匡胤的人,不是赵光义的人。
赵匡胤活着的时候赵普权倾朝野,宰相一当当了好多年,满朝文武大半是他的门生故吏。
赵光义当晋王的时候就跟他不怎么对付,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
赵光义继位之初没有立刻动他,给老同志留了几分薄面。
先是把他从宰相的位置上调开,让他去当了个闲职。
后来赵廷美被诬陷谋反,赵光义趁机又把他拿出来当刀使,让他主审这个案子。
赵普审得干脆利落,赵廷美被贬死房州,赵普这把刀也用钝了。
用完了刀,自然要收起来。赵普被贬出京城,弄到地方上当了个节度使。
他在地方上待了好几年。
每天看着日出日落,听着衙门外的麻雀叫。这种日子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他每天都在琢磨一件事:怎么才能重回京城,重掌大权。他想了很多年,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金匮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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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匮之盟这份东西,前面第一章已经详细讲过了,这里不再重复。
赵普自称是这份盟约的亲笔记录人。
这份盟约在赵光义继位整整六年之后才被赵普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赵德昭已经自杀了,赵德芳已经暴卒了,赵廷美正走在通往房州的流放路上。
所有有资格和赵光义抢皇位的人,都在这六年里一个一个消失了。
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早一步拿出来,等于给赵廷美他们送护身符;晚一步拿出来,赵光义已经把继承序列清干净了,不需要盟约了。
赵普带着金匮之盟回到京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读完之后大殿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质疑。
赵光义坐在龙椅上表情平静,心里大概在想——这只老狐狸,又回来了。
太平兴国六年,赵普重新当上了宰相。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重返权力核心,也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豪赌。
他赌的是赵光义的合法性焦虑,赌的是自己对开国历史独一无二的解释权,赌的是满朝文武没有人敢和他对质——当年杜太后临终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说过传位给光义那句话。他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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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掌权之后的赵普,和当年雪夜定策时的赵普判若两人。
当年的赵普虽然也搞权谋,但搞权谋是为了干事。
他帮赵匡胤削藩镇、收兵权、统一天下,每一件都是硬邦邦的政绩。
现在的赵普干事只是为了保住权力。他回京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推行什么新政,而是开始排挤朝中的异己。
那些在他被贬期间在赵光义面前说他坏话的人,被他一个一个揪出来贬出京城。他的手法很老到——他不亲自弹劾,而是让手下的御史出面,自己在幕后操纵。
弹劾的理由五花八门,但结论都差不多——此人不适合留在京城。
赵光义在旁边看着——不拦。
不但不拦,还配合得很默契。因为赵普打击的那批人,多半也是赵光义想收拾的人。
主和派的王钦若、陈尧叟那几位,在澶渊之盟前后就已经和主战派结下了梁子,赵光义不方便亲自出面动的,赵普替他动。
他甚至乐于让赵普干这些脏活——得罪人的事让赵普去干,自己躲在后面继续扮演宽容大度的圣君。
这对君臣之间的关系,从头到尾不是信任,是利用。
赵光义利用赵普的经验和人脉来稳固自己的统治,赵普利用赵光义的权力来满足自己的掌控欲。两个人互相利用得默契十足。
但赵普忘了一件事。在皇权面前,任何功劳都是可以清零的。
你今天有用,你是宰相;明天没用,你就是绊脚石。赵光义用完了他的价值,就开始嫌他碍眼了——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老人,不再适合待在权力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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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晚年又经历了一次大起大落。他被第三次贬出京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这位大宋开国第一功臣,最后死在了地方上,死的时候身边冷冷清清。
有人说赵普这辈子最大的失败,是活得太久了。
如果他在赵匡胤时代就死了,他会是大宋最伟大的宰相,名垂青史毫无瑕疵。
他在雪夜定策时的远见、在杯酒释兵权时的智慧、在削藩收权时的果断,随便拿出一样都足够他享几百年香火。
但他多活了十几年,活到了赵光义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他亲手写下了一份来路不明的盟约,审死了一个无辜的皇子,排挤了一批正直的大臣,把自己的政治遗产涂抹得面目全非。
也有人说赵普从来就没变过,他本来就是这么个人。
雪夜定策那场戏,他把理想主义演得太好了,好到连后人都不忍心去翻他的底账。
但他骨子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他帮赵匡胤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赵匡胤能赢。他帮赵光义也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赵光义坐在龙椅上。
他这辈子唯一的原则就是站在赢家那边,而他晚年的悲剧在于——他站错了一次。他以为金匮之盟能让他在赵光义时代重振旗鼓,没想到这只是他从巅峰坠落前的最后一道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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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死后,他的故事没有被遗忘。大宋后来的文臣们每次提到他,都是又敬又恨。敬的是他的能力,恨的是他的人品。
他的政治遗产被一层一层地重新解读,最终变成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而他留下的那份金匮之盟,则成为大宋皇位继承史上永远也扯不清的一笔账。
它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在最不需要的时候被拿出来。
它声称要保护的继承人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它声称要确立的继承顺序在公布当天就成了废纸。
它到底是真是假,已经没有人能说清。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赵普用这份盟约换来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权柄,而这份盟约在他死后变成了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整个太宗朝的合法性焦虑。
赵普的黄昏,落幕了。
他在雪夜里和赵匡胤围炉定策的那个身影,曾经是大宋开国史上最温暖的一帧画面。但那个画面终究只属于赵匡胤的时代。
赵光义的时代不需要理想主义,只需要交易。
赵光义需要的是胜利。高梁河的箭疤还没好利索,他就开始筹划下一场更大的豪赌——雍熙北伐。
这一战,他把整个帝国的精锐全押上了桌。参与这场豪赌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位在后世被塑造成神的悲剧英雄。
那个人叫杨业!!!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