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北伐打完之后,赵光义整个人都变了。
这种变,并非那种“朕要励精图治”的变,而是“朕再也不想打仗了”的变。
你想想,一个人兴冲冲地要证明自己比哥哥强,结果在高梁河被射趴在驴车上,在雍熙北伐又输光了全部家底,两次豪赌两次血亏——这种打击搁谁身上都得缓一阵子。
但赵光义缓的不是一阵子,是一辈子。
他以前看地图,眼睛往北看,燕云十六州,那是他做梦都想收回来的地方。
他现在看地图,眼睛往南看——南边没啥威胁,南边安全。
一个人从喜欢看北边转向喜欢看南边,不是他的视力变差了,是他的胆子变小了。高梁河那两箭射中的不是他的屁股,是他的雄心。
雍熙北伐输掉的不是二十万大军,是他最后一点自信。
他开始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哥打仗就能赢,我打仗就输?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是我不行,是敌人太强了!?
这个结论当然有自欺欺人的成分。
柴荣北伐的时候,契丹不比现在弱,人家四十二天拿下三关三州,打得耶律璟缩在草原上不敢冒头。
赵匡胤虽然没来得及北伐,但他灭南唐平后蜀,战功摆在那里。
赵光义并非没能力,他是没那个命——或者说,他是没那个心态。
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了,结果越想赢越输。
但赵光义自己不这么看。他觉得,既然打不过,那就别打了。他把军事上的战略进攻,改成了战略防御。
用四个字概括就是——守内虚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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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内虚外”这四个字,听起来很高级,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关起门来过日子,外面的事尽量别管。
具体怎么操作呢?首先,把边防军的精锐全部调到京城周边,编入禁军。
这招看着是加强中央集权,实际上等于把边境的篱笆拆了补自家的院墙。
边境上本来驻着能打的部队,现在全被抽走了,换上去的是老弱病残和屯田兵。
这些人种地还行,打仗就算了。契丹骑兵一来,他们跑得比老百姓还快。
其次,在边境大规模种树。
不是搞绿化,是种榆树和柳树,密密麻麻种成一条几百里长的林带,想用树挡住契丹骑兵。
这个想法搁今天看有点可爱——你指望几排树挡住人家的铁骑?契丹人又不是骑着自行车来的。
但赵光义觉得这招管用,因为他的逻辑不是“挡住”,而是“绊一下”。
只要能绊一下,让骑兵跑不起来,就算成功。问题是,树是死的,马是活的。
人家绕一下不就过去了?
再次,挖河。从太行山脚下往东挖,一直挖到渤海湾,搞了一条“水长城”。
这条河叫界河,今天白洋淀那一带的水系就是它的遗迹。
挖河比种树靠谱一点,至少骑兵确实不好过河。
但问题是,冬天河面一结冰,骑兵照样如履平地。
而且维护成本极高,年年得疏浚,年年得加固,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
这笔账赵光义算过没有?大概算过,但他觉得花在河上的钱比花在战场上的钱少,所以就认了。
种树、挖河、撤兵,这三板斧砍下来,大宋的北边防务变成了一张被动挨打的筛子。
以前柴荣北伐的时候是主动出击,追着契丹人打。
现在倒好,缩在一条河后面,等着人家来打你。
这种国防策略,赵光义的子孙们后来全盘继承,一直用到北宋灭亡。直到金兵南下的时候,北宋还在“守内虚外”,结果金兵过了黄河,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汴梁。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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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搞“守内虚外”,除了军事上被打怕了之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他不放心自己人。
他老哥赵匡胤虽然也收兵权,但那是对外扩张的同时收兵权,是边打边收。
赵光义是仗都不打了,还一个劲儿收。他怕什么?怕武将。
他自己就是靠着禁军统帅的身份上台的,他太清楚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在前线能搞出什么动静了。
万一哪个将军在北伐途中被部下黄袍加身,那他赵光义不就是第二个柴宗训?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收,收到最后,大宋的军队变成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奇怪状态。
打仗的时候临时派个文官去指挥,打完仗立刻把兵权收回来。
将军不认识自己的部队,士兵不信任自己的将军,这种军队能打胜仗才有鬼。
但赵光义不在乎。
他觉得打不赢契丹人没关系,只要内部不出乱子就行。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防止内部造反上,对外的态度就是五个字——花钱买平安。
契丹人来了?给钱。
西夏人闹了?给钱。
只要别打我就行。
这种鸵鸟政策在他活着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等他死了之后,大宋的军事实力一路下滑,最后到了谁都能来踩一脚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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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公平地说,赵光义的“守内虚外”也不是完全没有正面意义。
他把精力从对外战争转向内部建设,搞科举扩招、编修类书、完善文官制度,这些事确实让大宋的文化和经济繁荣了起来。
他当皇帝的时代,汴梁城里夜夜笙歌,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还真不错。
不打仗嘛,税虽然重,但好歹不用被抓去当兵。
商人们安安稳稳做生意,读书人老老实实考科举,整个社会进入了一种相对平稳的状态。
但问题在于,这种平稳是脆弱的。
它建立在“花钱买平安”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自己能打”的基础上。
一旦花钱买不来平安了,或者敌人不满足于花钱了,那这套体系就会瞬间崩塌。
后来的靖康之变,就是这种崩塌的总清算。
赵光义的政治遗产,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他把大宋从一只还会咬人的老虎,变成了一头只会吃草的羊。
羊当然比老虎温顺,羊群也比老虎群好管理,但羊是活不长的——尤其是隔壁住着狼的时候。
他把一个能打敢拼的北宋,变成了一个只会防守的北宋。这个基因突变影响了大宋此后两百年的命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赵光义坐在大庆殿里,看着边境送来的平安奏报,大概还在为自己的“守内虚外”沾沾自喜。
他觉得自己终于从哥哥的阴影里走出来了——他哥是打天下的,他是守天下的。
守天下多省心啊,种种树、挖挖河、考考试,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但他身边那些不服气的眼神,已经悄悄转向了下一代。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