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这个人,打仗不行,搞文化绝对有一套。
他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打仗不行。
一个人知道自己不行,不是认命,而是换个方向使劲。
赵光义换的方向,是科举。
科举这个东西不是他发明的。
隋朝就有了,唐朝也搞,但唐朝的科举基本上是个摆设。
一年录几十个人,最多上百,考上的人还要经过吏部考试才能授官。
整个唐朝两百多年,进士总共才录了几千人,平均一年不到二十个。
你想想,全国读书人挤破头抢十几个名额,考上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杜甫没考上,韩愈考了四次才中,孟郊四十六岁才及第高兴得“春风得意马蹄疾”——他并非年轻气盛,他是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出头了。
到了赵匡胤时代,科举稍微扩了一点,但幅度不大。
赵匡胤是马上得天下的,对读书人虽然客气,但骨子里还是觉得打天下靠的是拳头。他当皇帝十六年,进士总共录了一百多个,平均一年不到十个。
这个数字搁今天看简直寒酸——一个清华经管学院的录取人数都比这多。
赵光义上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继位第二年,太平兴国二年,第一次开科举。
那一年录了多少人?一百零九人。比他哥十六年录的加起来还多。
不光是进士多了,他还给所有及第的人直接授官,免去了唐朝那种“考上还要再考”的吏部考试。
这等于什么?等于你只要考上,国家就给你安排工作,带编制的那种。
消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疯了。
以前科举是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现在忽然变成了一扇敞开的门。
各地州学的学生连夜收拾行李往汴梁赶,书店里的《文选》被抢购一空,连街上卖字帖的老头生意都比平时好了三成。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赵光义在位二十一年,一共开了八次科举,录了将近六千人。
平均一次录七八百人,比他哥时代翻了近百倍。
更离谱的是,他有时候考完之后觉得不过瘾,还翻回头看落榜的卷子,从里面再捞一批人出来赐同进士出身。
这叫什么?这叫扩招扩到停不下来。
有人问他,录这么多人,官位够分吗?赵光义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天下读书人,朕不把他们收进来,他们就会在外面发牢骚、写文章骂我。收进来了,他们就是自己人了。
这话说得特别实在,实在到连装都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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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为什么这么热衷扩招科举?
除了收买人心,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他是靠政变上台的,合法性一直是个窟窿。
他哥赵匡胤是开国皇帝,天命所归,不需要跟谁解释。
他不一样,他得位不正的嫌疑永远洗不掉。军功又拿不出手,高梁河和雍熙两战把他打的怀疑人生。
他能拿什么证明自己是真命天子?只能搞文化工程。
扩招科举就是最大、最见效的文化工程。
你想想,一个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几年,忽然有一天朝廷开恩科,全国录了好几百人,他正好是其中之一。
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穷书生变成大宋的正式官员,穿着崭新的官服走在汴梁的大街上,旁边的人指指点点说“这是今科进士”。
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是谁?赵光义。
他会觉得这个皇帝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读书人的大救星。
他会拼命维护这个政权,因为这个政权给了他一切。
赵光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可能不是一个军事家,但他绝对是一个厉害的政治家。
他知道怎么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忠诚。扩招科举的成本是多少?不过是一些官职和俸禄,反正大宋的官僚系统本来就臃肿,多几百个闲人也穷不到哪里去。
但换来的是一整个知识分子阶层的支持,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他是把科举当成政治投资来做,投资回报率比北伐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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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扩招还有一个附带效果:把武将的地位压得更低了。
五代十国是武将的天下,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赵匡胤虽然收了兵权,但武将的社会地位还是很高的。
赵光义不放心武将,他要把整个社会的天平彻底扳到文人这边。
怎么扳?让读书人当官,让读书人管钱管粮管人事管军事,让武将只能干一件事——打仗。
但打仗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因为赵光义不打仗了。
于是大宋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一个武将出生入死打了一辈子仗,立了赫赫战功,但在朝堂上他还得对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进士出身的文官毕恭毕敬。
因为他们不在一个体系里——武将是武阶,文官是文阶,文阶天然比武阶高。
品品这个滋味,是不是跟杨业的悲剧串上了?杨业为什么会被王侁一句话逼死?
因为王侁是文官,是监军,是皇帝的眼线。
杨业是武将,是降将,是“应该听话”的人。
科举扩招制造了成千上万个王侁,他们被输送到帝国的各个层级,从中央到地方,从枢密院到前线。
当然,这些人不全是坏的,很多人也抱着“先忧后乐”的信念在勤勉理政。
但制度设计本身是有倾斜的——它天然地把文官放在了武将上面,让不懂军事的人对军事行动有最终决定权。
赵光义把武将的地位压到最低,把文官的地位抬到最高,然后用科举扩招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成了文官集团的预备役。
这个设计精妙得令人发指。从此以后,大宋的军队就再也没有翻过身来。
直到金兵南下的时候,满朝文官还在为要不要迁都吵架,而武将们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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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话说回来,科举扩招也干了不少好事。
它打破了门阀世族对官场的垄断。
唐朝虽然也搞科举,但录取人数太少,大部分官位还是被世家大族把持着。
什么范阳卢氏、清河崔氏、陇西李氏,这些家族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资源,是寒门子弟永远追不上的。
但赵光义把科举的门槛往下降了一大截,寒门子弟终于有机会靠考试成绩而不是靠爹来改变命运了。
虽然这个机会还是很小——全国那么多读书人,录几百个,比例依然低得可怜——但至少是条路。
后来大宋的文官集团里,出身寒门的比例远高于唐朝。
范仲淹是寒门,欧阳修是寒门,苏轼苏辙虽然是书香门第但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王相爷也不算什么高门大户。
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大宋的顶梁柱。
赵光义的科举扩招,算是在无意中给平民子弟开了上升通道。
你可以说他是为了收买人心,但这笔买卖确实让更多有本事的人进了体制,也间接造就了北宋文化最灿烂的一百多年。
当然,录用的人一多,官位就不够分了。于是就出现了“冗官”这个宋代特产。一个职位三个人等着,四个人盯着,机构叠床架屋,效率低得一塌糊涂,这些后遗症都要留到仁宗朝以后去慢慢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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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搞文化工程,科举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在后面。
他觉得光让读书人当官还不够,还得让读书人有书可读。
于是他把全国的书都搜刮到汴梁,编了三部大部头——《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
这三部书加在一起好几千卷,堆起来比人还高。赵光义给编书工程定了一个规矩:他自己每天必须读三卷,雷打不动。
有人劝他说陛下日理万机,不用这么拼。赵光义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开卷有益。”
“开卷有益”这个成语,就是他发明的。
一个皇帝能发明一个成语,还流传了一千多年,这份文化贡献确实不小。
但咱们换个角度想——一个打仗被射趴在驴车上的皇帝,坐在皇宫里每天打卡读三卷书,还不忘发明一句成语鼓励自己。
这画面怎么想怎么有点心酸。
但这就是赵光义。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契丹人,就在文治上用力。
他用科举收拢人心,用类书装点门面,用文官压制武将,把大宋从一条会咬人的狼狗养成了一只温顺的波斯猫。
他这辈子最成功的地方,是把“武力不足”包装成了“以文治国”。后世很多文臣提起太宗朝都是夸——科举扩招啊,编修类书啊,文治鼎盛啊。
但武将们提起太宗朝都是沉默,那种沉默里透着不甘心。
不过,赵光义不在乎。他坐在大庆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殿试卷子,看着翰林院送来的新修类书,大概觉得自己干得不错。他哥是打天下的,他是治天下的。
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笔。他手里握着全国最粗的一支笔。
但笔终究挡不住刀。这个道理,他不想懂,也不敢懂。
而在他埋头编书的时候,四川那边的茶农正在酝酿一场大乱。他们手里的不是笔,是锄头。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