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这个人,前面说了,搞文化很有一套。科举扩招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在后面。
他当皇帝的第三年,太平兴国三年,下了一道诏书:把全天下的书都给朕搜刮到汴梁来。
这道诏书一下,各州各县的官员们就忙疯了。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把老百姓家里压箱底的旧书全翻出来,连同寺庙道观里的经卷、书院私塾里的藏本一起打包,装车运往京城。
运书的车队在官道上排成了长龙,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宋在搞全国物流大比武。
有人不乐意交,地方官就苦口婆心地劝——这书献给皇上,是给你们家积德。
老百姓心里想,积德不积德不知道,但你不交试试?最后还是交了。于是全国的书像百川入海一样涌进了汴梁。
书收上来之后干什么?赵光义要干一件大事,一件他哥哥没干过、(郭)柴荣没干过、五代十国所有皇帝都没干过的大事。
他要编几套超级大部头,把当时人类已知的全部知识分门别类整理出来,装订成册,传给后世。
这个想法搁今天看都算野心勃勃的,你想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搜索引擎,全靠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要把几万卷书编成一套分类大百科,工作量多大可想而知。
赵光义不在乎。他有钱,有人,有时间。
打仗省下来的军费正好砸在这里。
他一声令下,翰林院、崇文院、秘书省的文官们全部被拉进了修书工程。
全国最顶尖的学者、最渊博的鸿儒、写字最快的抄手,统统被征召到汴梁。
这些人住在皇城根下的馆舍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一直干到深夜。
烛火通明的修书馆和隔壁冷冷清清的枢密院形成了鲜明对比——一边热火朝天编书,一边闲得长毛。
这么大规模的修书工程,总得有个由头吧?赵光义当然不会说是因为朕打仗打不过只能搞文化。
他的官方说法是:五代乱世,典籍散佚,朕要恢复中华文脉。
这个说法很漂亮,而且不完全是假的。五代十国打了几十年,确实毁了不少书。
唐朝宫廷藏书在黄巢之乱中被烧过一次,在朱温灭唐时又被烧过一次,到后晋后汉时基本上烧得差不多了。
赵匡胤时代收了一些,但远远不够。赵光义要借着搜书修书,把散落民间的文化碎片重新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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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一口气开了三个修书项目,后来被称为“三大类书”。这三大类书,每一个都是巨无霸级别的超级存在。
第一套叫《太平御览》。
这套书是从前代各种典籍里摘出精华条目,按主题分门别类编成的百科全书式类书。
全书分五十五部,部下再分细目,从天文、地理、人事、器物到虫鱼鸟兽,无一不包。总共一千卷,引用了多达一千六百九十种前代文献。
这些文献很多后来失传了,全靠《太平御览》的引用才留下些断简残篇。
所以它不是一本书,是近两千本书的精华合集,是一台没有键盘的纸质搜索引擎。
赵光义给这套书定了一个规矩:自己每天必须读三卷,雷打不动。
他坚持读了一年,把一千卷全部读完,然后得意洋洋地把书命名为《太平御览》——寓意太平兴国年间御览之书。
给书取名都要带上自己的年号,不得不说,这人也是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第二套叫《太平广记》。
这套书专门收录前代的小说、笔记、传奇、志怪,从汉代到宋初,但凡有点意思的奇闻异事全被收进去了。
全书五百卷,分九十二大类,神仙鬼怪、方士异人、草木鸟兽、梦异幻术,应有尽有。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北宋版的《故事会》合集,或者是一部古代奇幻文学大合集。
赵光义为什么对神怪故事这么感兴趣?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有鬼。
烛影斧声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他和老天爷知道。
一个背负着杀兄嫌疑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翻神仙鬼怪的故事,可能比看儒家经典更踏实一些。
当然这只是猜测,也可能是他想借收录前代志怪来驯服那些无法被科举收编的民间想象力,把它们全部装进皇家编纂的筐子里。
不管原因是什么,《太平广记》客观上保存了大量六朝隋唐的小说,很多故事如果没有这本书就彻底失传了。
第三套叫《文苑英华》。
这套书是继《昭明文选》之后又一部诗文总集,专门收录南朝梁末到唐五代这四百多年间的诗文作品,上接《文选》,下迄五代。全书一千卷,收录了两千多位作者将近两万篇作品。
你现在读到的好多唐诗,最早的文本依据就是这部书。
没有它,很多作品能不能流传下来还是个未知数。
这三套书加起来,总共两千五百卷,堆起来能塞满一间屋子。
赵光义在位二十一年,修书修了将近二十年。
你可以说他是在用文化工程洗刷军事失败的耻辱,也可以说他是真心热爱文化。我的感觉是两者都有。
他确实爱读书,也确实需要拿文治来掩盖武功的短板。
这两者在他身上不是矛盾的,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一个人被打趴下之后选择读书而不是酗酒,总归比自暴自弃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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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修书修得走火入魔,渐渐变成了一个强迫症患者。
他不但要求修书进度,还要求修书质量。每编完一部分,他都要亲自审阅,发现错字就让人重抄,发现遗漏就让人补上。
他还规定了严格的赏罚制度:抄写错误超过多少个字,罚俸。
校对发现前人遗漏,重赏。在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下,修书团队的人均效率高得惊人。
有人觉得他太较真了,劝他说陛下不必事必躬亲,让底下人干就行了。
赵光义不听。他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朕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爱读书。打仗打不赢,修书再修不好,朕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这话说得挺心酸的。一个人在军事上屡战屡败之后把全部精力投入文化工程,你可以说他是在逃避,也可以说他是在自救。
他大概在想,既然不能靠武功名垂青史,那就靠文治吧。
他的文治确实名垂青史了,但代价是巨额银子和数万文人被锁在修书馆里抄了十几年书。
这些抄手的手指都磨出了老茧,眼睛在烛火下熏得通红。
他们在无数个伏案的深夜之后,为后世留下了近两千部濒临失传的古籍引文,也耗尽了大宋本该用来训练骑兵的整段太平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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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类书的编纂对后世影响太大了。
它们保存了大量后来散佚的古籍,光《太平御览》引用的书就有十之七八已经失传。
清代学者搞辑佚,就是从这些类书里把散佚的古籍一条一条抠出来,像拼图一样拼回去。
没有赵光义修书,很多古籍就真的片纸不留了。
修书也带动了整个北宋的文化产业。
造纸、制墨、装裱、刻书,一系列行业跟着兴旺起来。
汴梁成了全天下最大的出版中心,各地的书商都跑到汴梁进货,雕版印刷业借着修书的东风加速普及。
以前读书人要找一本书得托人抄,现在可以花钱买了。
书便宜了,读书人就多了;读书人多了,考科举的就多了。
赵光义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条文化产业闭环。他可能没想那么远,但雪球就是这样滚起来的。
当然,修书工程也有副作用。这么多人常年关在馆阁里抄书校对,没时间也没精力搞原创。
北宋初年的文学创作,除了科举文章和官方文书,基本乏善可陈。
真正的好文章好诗词,要等到欧阳修、苏轼那拨人出来才重新起飞。
赵光义把前代的文化整理得井井有条,但当代的文化却被压在了故纸堆下面。
他把文人的笔全部征用来抄古籍,却没有留几支让他们自己去写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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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看赵光义这个人,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他这辈子干的事,没有一样不是带着双重动机的。
扩招科举,既是收买人心也是压制武将。
修三大类书,既是热爱文化也是洗刷耻辱。
金匮之盟,既是为自己的合法性背书也是给侄子弟弟埋下催命符。
他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下一盘棋,每颗棋子都有至少两个用途。
他是那种永远活在算计里的人。他算了一辈子,把皇位算稳了,把侄子算死了,把武将算废了,把读书人算高兴了。
但有一件事他没算到——他的儿子。
他费尽心机清除了所有潜在的皇位竞争者,把大宋的继承序列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着传给自己的骨肉。
但他的长子疯了,次子暴死了。这场发生在皇宫深处的家庭悲剧,比任何一场北伐都更让他心力交瘁。
赵光义后来对储君问题讳莫如深,但宫墙之内没有秘密。
一个被吓疯的太子,一个离奇暴毙的皇子,将在太宗朝的终章揭开大宋皇室代代相传的精神困局。
不过那是后面章节要讲的故事。
眼下,赵光义站在崇文院的藏书楼里,看着一排排新装订好的类书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书脊泛着墨香。
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他花了近二十年时间才攒齐的卷册上。
他大概觉得,这就是他的江山。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