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这辈子,算计过很多人。
算计过他哥的儿子们,算计过手握重兵的武将们,算计过天下读书人的忠诚度。
他算得精,算得准,几乎没失过手。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家里会出什么事。
他有三个长大成人的儿子。
长子赵元佐,次子赵元僖,三子赵元侃。
按照中国传统继承法则,长子是天然的继承人。赵元佐也确实被立为太子。
这个太子本来挺好的,文武双全,性格刚毅,颇有几分他伯父赵匡胤的影子。
赵光义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应该是满意的——我虽然不如我哥,但我儿子像我哥,也算是一种曲线救国。
但赵元佐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有良心。
这个词在历代天家来说属于稀罕物,稀缺到几乎没有第二个人有。
有良心的人看到不公正的事会难受,会愤怒,会忍不住说两句公道话。
而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不公正的事。
赵光义逼死亲弟弟赵廷美的时候,赵元佐炸了。
赵廷美是赵光义的亲弟弟,赵元佐的亲叔叔。
金匮之盟里白纸黑字写着赵光义之后传位给赵廷美,但赵光义不想传位给弟弟,他想传给儿子。
所以赵廷美被诬陷谋反,贬到房州,在忧惧交加中死在了那里。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没有一个人敢替赵廷美说一句话。
只有赵元佐站出来了。他跑到父亲面前替叔叔求情,说叔叔是被冤枉的,求父亲开恩。
赵光义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大概在想: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他把赵元佐训斥了一顿。
赵元佐回去之后没有消停,继续上书为赵廷美鸣冤。赵光义烦了,对这个儿子越来越冷淡。
父亲的冷淡,别人看在眼里,太子身边的人也就开始慢慢疏远。赵元佐发现自己的东宫越来越冷清,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少。
他不傻,知道自己正在被孤立,也知道为什么。
但他的良心不允许他闭嘴。
…
…
赵廷美死在房州之后,赵元佐彻底崩了。不是政治上的崩,是精神上的崩。
史书上说他“遂发狂”——疯了。
他疯了之后干了一件很有象征意义的事:放火烧了自己的东宫。
东宫是太子的住所,是皇位继承人的象征。他一把火烧了,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我不要这个太子的位置了,你们谁爱坐谁坐。
这把火烧得够大。东宫的屋梁被烧塌了好几根,赵元佐自己也被烧伤。
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把他救出来,他已经神志不清,嘴里还在念叨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赵光义接到消息,第一反应是愤怒。
你堂堂太子,放火烧自己的东宫,成何体统。他下令把赵元佐废为庶人,迁到南宫软禁起来。
但愤怒之后,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孩子是怎么疯的?
是他自己莫名其妙就疯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压疯的?
赵廷美的案子是赵普审的,结果是谋反属实。但这份口供当初递到自己案前的时候,自己有过一丝犹豫吗?
赵元佐替叔叔求情的时候,自己哪怕点头放过半句吗?
这些问题赵光义大概不会想太多。
他不是一个擅长反省的人,他的生存法则是:出了问题,解决问题。儿子疯了?废了再立一个。反正他还有儿子。
…
…
次子赵元僖补上了太子之位。
赵元僖和他大哥完全不一样。
赵元佐刚烈,赵元僖温顺;赵元佐有良心,赵元僖有眼色。
他当上太子之后兢兢业业,每天都按时给父亲请安,对大臣们客客气气,对弟弟们友好和睦。
大家都觉得这个太子靠谱,是块当皇帝的好材料。
可就在他当太子的第五年,出了一件事。这件事的离奇程度,在大宋皇室悲剧史上排得进前三。
雍熙二年,公元985年,重阳节。
赵光义在宫中设宴,请几个儿子一起吃饭。(赵光义一共九子,但是后面几个儿子年纪相差比较大)赵元僖那天心情不错,喝了几杯酒,脸上红扑扑的。
宴席散后他回到自己的东宫,一切正常。半夜,他的侍从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声闷响,推门进去一看,赵元僖倒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死因没有留下明确记载,只留下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疑团。没有任何预兆,没有生病,没有受伤,就这么忽然死了。
赵光义听到消息之后,据说哭得很伤心。他两天之内头发白了一大片。
这个儿子是他亲手培养的继承人,在他身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
元僖也争气,方方面面都没让他操过心。现在说没就没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但哭完之后,赵光义坐下来看着前方发呆。他的长子疯了,次子暴死了,成年的儿子只剩下了老三赵元侃。
这个局面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逼死了赵廷美,逼疯了赵元佐。
然后赵元僖又莫名其妙地死了。这叫什么?这就是报应。你可以把皇位抢过来,可以把所有有资格继承的人都清理干净,但你控制不了老天爷。
老天爷有自己的计划,而且从来不跟你打招呼。
…
…
两个儿子相继出事之后,赵光义对储君的事变得小心翼翼。
他没有马上立老三赵元侃为太子,而是把这事压了好几年。不是他不喜欢老三,是他真的怕了。
他怕一立太子,老三也跟着出事。
这种事已经连着发生了两次,再来一次他这把老骨头怕是扛不住。
直到至道元年他才终于下定决心立赵元侃为太子,改名赵恒。
立储大典那天,汴梁城万人空巷,老百姓挤在街边看新太子。
有人喊了一句“少年天子”,赵恒在马上微微侧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光义听说之后心里咯噔一下——百姓归心太子,朕这个现任皇帝还搁这儿坐着呢。
他把寇准叫来发了一通牢骚,说百姓都心向太子,把我这个皇帝置于何地?
寇准是个直性子,当场回了一句:“陛下择子立储,付以神器,人心归之,正是社稷之福。”赵光义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放下了?大概没有。
一个靠政变上台的人,永远无法真正信任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担心赵恒会等不及,会像自己当年那样抢先一步把龙椅抢到手。
他担心朝中的大臣们会见风使舵,提前向新主子表忠心。
他担心自己重蹈柴荣的覆辙——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最后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端走了。
这种疑心病,从至道元年开始越来越严重,一直持续到他咽气的那一天。
他在位最后几年几乎不近女色,不上早朝,不见大臣,整天把自己关在大庆殿里,只有几个贴身内侍能跟他说上话。
他防着儿子,防着大臣,防着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但他的身体已经不给他更多时间去反复怀疑了。
他的箭伤旧疾反复发作,精力一天不如一天。
他开始考虑身后事,开始考虑把皇位交出去的那一刻。
窗外,至道三年的汴梁正飘着新年的第一场雪。这是他在大庆殿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
我们下一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