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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赵光义的最后时光

两宋那些事儿砚落平生123 3252字2026年05月31日 09:00

至道三年,公元997年。赵光义当皇帝已经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前他坐在大庆殿的龙椅上,屁股是热的,心是凉的。二十一年后屁股还是热的,心倒是不凉了——不是暖过来了,是麻木了。

一个人坐了二十一年龙椅,什么滋味都尝过了。

胜利的滋味他尝过——灭北汉那几天,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牛的人。失败的滋味他也尝过——高梁河的驴车、雍熙的溃败,每一次都把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被背叛的滋味他尝过——他亲手提拔的人,转头就在他背后搞小动作。被亲人扎心的滋味他也尝过——大儿子疯了烧东宫,二儿子重阳节暴死,弟弟被自己逼死在房州,侄子们一个被逼自杀一个离奇暴毙。

现在他五十九岁。

高梁河留下的箭伤反反复复发作,每到阴雨天腿就疼得走不了路。年轻时候他能在马上坐一整天,现在坐半个时辰就得让人扶着起来。

太医们给他开了无数药方,外敷的内服的,没有一个管用。有个太医悄悄对宰相吕端说,陛下这是旧伤入骨,药石已经很难见效了。

吕端让他闭嘴。但闭了嘴不等于事实不存在。

赵光义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

至道三年正月刚过完年,他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咳着咳着开始咳血。太医们慌了手脚,后宫也慌了手脚。

赵恒每天守在父亲床前,端汤送药,眼眶总是红的。赵光义看着这个儿子,心里应该挺复杂。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儿子等不及要抢他的椅子,但现在看来,这个儿子倒是真心实意地在等他好起来。

他大概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对待哥哥的,但他不会往下想了。

想多了头疼。

病中的赵光义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人在快死的时候总会回想过去的事情,这叫走马灯。

他的走马灯大概是从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开始的。

开宝九年十月,万岁殿。他哥赵匡胤躺在龙床上,殿里只有兄弟两人。

烛影摇红,窗外大雪。

他哥拿着柱斧戳了一下雪地,大声说了一句“好做好做”,然后回去睡觉,鼾声如雷。天亮的时候,皇帝驾崩了。

然后是他匆匆进宫,宋皇后惊愕的眼神,那句“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他哭着说“共保富贵无忧也”。然后是登基大典,他坐在龙椅上,屁股是热的,心是凉的。

太平兴国四年,高梁河。他亲自督战,被耶律休哥包抄,中箭落马。亲兵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找了一头拉粮草的驴车把他扔上去,连夜往南狂奔。

他趴在驴车上,屁股上的箭伤在渗血。

然后是赵德昭。

那个二十八岁的侄子跪在面前替将士们请赏,他说了一句“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德昭回家就自杀了。

接着是赵德芳,二十三岁暴卒,死因不明。最后是赵廷美,金匮之盟上白纸黑字写着他是下一任皇帝,但他等来的是一纸贬书,在房州的深山里忧惧而死。

雍熙三年,他赌上国运发动三路北伐,结果被萧太后打得全军覆没。曹彬十万大军在岐沟关溃败,杨业在陈家谷口被自己人抛弃绝食而死。他接到战报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修他的《太平御览》。

走马灯走到这里,他应该会叹一口气。

他这一辈子,想证明自己不比他哥差,但每一次证明都以失败告终。当然,他也不是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科举扩招让天下读书人成了他的自己人,三大类书把散落在五代废墟里的古籍抢救了回来,文官制度在他手里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次制度化定型。

他可能不是一个好将军,但他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把大宋从一支还能咬人的狼狗养成了一只温顺的波斯猫——波斯猫不会咬人,但波斯猫好看,而且好管。

赵光义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把宰相吕端叫到床前。

吕端这个人长得胖胖的,稳得像个秤砣一样。

平时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

赵光义之前一直不太喜欢他,嫌他不够机灵。但病重之后他反而越来越信任吕端,因为吕端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点——不争。

这个人不争权,不争功,也不争存在感。每天安安静静地干自己该干的事。

在满朝都是人精的大宋官场,一个不争的人反而显得格外可靠。

赵光义跟吕端交代后事。大意是:朕走后,太子继位,你们好好辅佐。吕端跪在地上领旨,没有多说一句话。

然后赵光义又加了一句:“朕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好有坏。好的你们记着,坏的……”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说下去。吕端也没追问。

有些话不用说完。

赵光义心里清楚,史书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或者说,不公正的。修史的是文人,文人会记住他扩招科举的好,也会记住他逼死侄子的狠。

文人的笔比刀还利,他是知道的。

他编了一辈子书,最后自己也要被写进书里。这种感觉大概不太好受。

吕端从赵光义寝宫出来之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东宫。

他见了太子赵恒,把赵光义的病情一五一十说了。

赵恒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吕相,父皇他……还有多少时日?吕端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殿下宜早做准备。赵恒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慌张。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从小就不是。他爹赵光义是个急性子,什么事都要马上办、立刻办,恨不得今天种树明天就要结果。

赵恒偏偏是个慢性子,说话慢,做事慢,连笑都慢半拍。赵光义活着的时候没少嫌弃这个儿子。

但慢性子有慢性子的好处——稳。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

至道三年三月,赵光义驾崩。

终年五十九岁。在位二十一年。他死的时候汴梁城正下着雨,春雨绵绵软软的,打在琉璃瓦上没什么声响。

太监们鱼贯而出,把消息一层一层往外传。

吕端接到消息之后没有哭,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把所有的宫门全部关闭,任何人不得进出。然后开始安排丧事。

吕端关宫门是有原因的。

赵光义死了,太子赵恒应该顺理成章继位,但有人不想让赵恒继位。

这个人是李太后。

赵光义的正妻李太后,一直不喜欢赵恒。她想立的是另外一个儿子——赵元佐。

赵元佐虽然疯了,但李太后觉得疯儿子也是儿子,也应该当皇帝。她派了一个太监去找吕端,说皇帝临终前改了主意,要立元佐。

这个操作是不是很眼熟?当年赵匡胤死后宋皇后也是派人去找赵德芳,结果派去的太监王继恩直接跑去找了赵光义。

历史总是以同样的韵脚反复重演,只不过这一次,吕端没有让剧本重播。

吕端听完太监的话,第一反应不是遵旨,而是把太监扣下了。

他说先帝尸骨未寒,你们就想改立太子,这事得查清楚。然后他亲自去见了赵恒,当着赵恒的面把李太后的懿旨和赵光义的遗诏对了一遍。

遗诏写得清清楚楚——传位太子赵恒。

吕端对赵恒说:陛下,该您了。赵恒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吕端一把把他拽起来——先别哭,先把皇位坐了。

至道三年三月,赵恒在吕端的护卫下登基继位,是为宋真宗。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流血,没有政变,没有太监抢跑。

大宋的皇权交接,从太祖到太宗那次充满了阴谋味,从太宗到真宗这次却出奇地平顺。

吕端功不可没。赵光义生前一直觉得吕端不够机灵,但事实证明,吕端是“大事不糊涂”。

平时糊涂点没关系,关键时刻不糊涂就够了。

赵光义的丧事办得很隆重。灵堂设在万岁殿——就是他哥当年驾崩的那个殿。

白色的幡幔从殿顶垂下来,把整个殿堂笼罩在一片惨白之中。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跪在灵前哭丧。赵恒跪在最前面,哭得最伤心。他的伤心大概是真的。

他爹活着的时候对他不算特别好,但毕竟是亲爹。而且他爹这一走,把整个大宋的烂摊子也一并交给了他。

契丹人在北方虎视眈眈,西北的党项蠢蠢欲动,四川的民变才刚刚平定,国库虽然不算空虚但养着臃肿的官僚系统和按日计费的庞大禁军。

而他手里的文官们虽然嘴上喊着忠君爱国,实际上已经在为澶渊那一仗的路线提前站队了。

赵恒哭完之后站起来,走到龙椅前面。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爹的灵柩。然后转过身,坐了上去。

大宋的第三位皇帝,正式上线。

赵光义的灵柩入葬永熙陵那天,吕端在陵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坏的”后面是什么,大概只有赵光义自己知道了。

他逼死过亲人,也扩招过科举。他在高梁河趴在驴车上逃命,也在汴梁的崇文院里每天雷打不动读三卷书。

他防武将防得疑神疑鬼,却把文官制度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互相矛盾的事,史书上那几行字怎么写得完。

吕端最后看了一眼永熙陵的封土,转身往回走。他今年也老了,不知道还能在朝堂上站多久。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先帝留下的这艘船,即将驶入一片大雾弥漫的水域。

真宗是个温和的人,但温和的人在风暴面前往往需要一双更稳的手来掌舵。

好在,那双手很快就出现了。那个人姓寇,此刻正在地方上当他的刺头。

砚落平生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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