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利用出使辽营的消息传开之后,汴梁城的茶馆里热闹了好几天。
有人说这回妥了,辽朝愿意谈,说明他们也打累了。
有人说不一定,辽朝那帮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来砍你。
还有人说管他谈不谈,先把今年的防秋熬过去再说。
边境上,今年的防秋比往年更难熬。
辽军这次南下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抢完就走,这次是抢完不走,赖在边境上跟你耗。
莫州被围了十几天,守将战死,城破。威虏军城被攻破,守军全军覆没。辽军骑兵一路南下,最远的一支侦察队甚至越过了黄河,出现在了大名府附近。
大名府的守将看到对岸有契丹骑兵的影子时,差点没从城楼上栽下去,这里离汴梁可就只有几百里了。
消息传到汴梁,朝堂上当场炸了锅。
王钦若再次提出迁都金陵。
这一次他说得更具体了:金陵有长江天险,契丹骑兵过不去;江南富庶,粮草充足,足以支撑朝廷长期驻跸。
陈尧叟附议,说蜀地也可以备选,剑门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真宗听着这两个人的发言,没有像往常那样含糊其辞,也没有问别人怎么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关南之地,祖宗所传,不可割也。”
这句话是他爹赵光义留在他脑子里的。雍熙北伐失败之后,赵光义曾在朝堂上对群臣说过类似的话。
关南是柴荣打下来的,是大宋的北门,谁割谁是千古罪人。真宗从小听这些话长大,再温吞的性子,在这件事上也不敢轻易松口。
散朝之后,真宗把寇准单独留了下来。
…
…
偏殿里只剩君臣二人。真宗开门见山地问:辽军如果过了黄河,汴梁怎么办。
寇准的回答是: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如果辽军过了黄河,汴梁无险可守。”
真宗的脸白了一下。
寇准接着说:“但辽军过不了黄河。”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陛下亲征。”
真宗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亲征也挡不住呢。”
寇准说:“那就死守汴梁,等各地援军赶到合围。”
“汴梁能守多久?”
“至少半年。”
“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辽军自己就会退。”
“为什么。”
寇准说:“因为他们的粮草撑不了那么久。契丹骑兵南下从来不备长线后勤,全靠沿途劫掠。如果汴梁死守不破,周围坚壁清野,他们的补给链条不出三个月就会崩盘。只要陛下扛住前面的一百天,后面就是辽军求着我们谈。”
真宗盯着寇准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起了风,殿里的烛火晃了几下。最后真宗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寇准退出殿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最后一抹晚霞沉到宫墙下面。几个等候在殿外的官员围上来问情况,寇准没有多说,只讲了一句。
“陛下还在想。”
然后他翻身上马,回三司衙门继续算账。
他知道真宗还没下定决心——但至少开始认真想这件事了。
…
…
寇准在等真宗下定决心,但前线的军报不等人。
曹利用出使辽营的详细报告送回了汴梁。他在辽营待了几天,和辽朝派出的谈判官员反复交涉。
辽朝方面开出的条件是:大宋割让关南十县,承认辽朝对关南之地的主权,并且每年向辽朝缴纳岁币。
曹利用当场没有答应,推说需要禀报朝廷。辽朝官员也没有强逼,放他回来了。
真宗在偏殿看完了曹利用带回来的谈判纪要,沉默了很久。
割地绝无可能——这句底线他咬住了。
但岁币这一条,他没有立刻否决。他问曹利用辽朝的态度怎么样,曹利用说辽朝谈判官员态度很强硬,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你觉得还能谈吗?”真宗问。
“能谈,但需要筹码。”曹利用答道。
“什么筹码。”
“陛下亲征。”
真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亲征之后还是谈不拢呢。
这个问题他问过寇准,也问过枢密院,现在又在问曹利用。
同样的问题反复问不同的人,说明他还在犹豫,还在找那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曹利用的回答很谨慎:“如果陛下亲征之后还是谈不拢,那至少可以向天下证明朝廷已经尽了一切努力,接下来再打,人心可用。”
真宗没再问了。他让曹利用先下去休息。
曹利用退出殿外的时候,在宫门口碰见了寇准。
寇准刚从三司衙门赶过来,手里还抱着一摞账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曹利用抱拳行了个礼,寇准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继续往前走。
曹利用回头看了一眼寇准的背影——这个人步子很快,好像总有急事要去办。
…
…
景德元年秋天,边境的军报越来越密。
辽军开始加大攻势。遂城被围,守将杨延昭拼死抵抗,派人冒死送出求救信。
瀛州被围,守将死守了十几天,城破殉国。辽军骑兵的游骑深入河北腹地,烧粮仓、劫漕运、骚扰后方,宋军防线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雪片一样的军报堆满了枢密院的案头,真宗每天的早朝都沉着脸,朝堂上的争论也越来越激烈。
王钦若再次提出迁都。不过这一次他改变了措辞——不再说逃跑,而是“请陛下暂幸金陵,以避锋芒,待时机成熟再图恢复”。真宗听完没表态,但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沉默。
主战派的反击同样猛烈。
枢密副使李纲的同年、知枢密院事冯拯站出来说,澶州城高池深,守将李继隆是打过硬仗的人,辽军攻了这么多天都没攻下来,说明他们没有那么可怕。
冯拯说了一句让真宗印象很深的话:辽军锋锐,利在速战。宋军持重,利在持久。只要澶州不丢,黄河防线不破,辽军的粮草撑不过这个冬天。
真宗听完这番话,略微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没有做最后的决断。
寇准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再去朝堂上跟主和派吵架。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河北防线的后勤调度上。
三司衙门灯火通明彻夜不熄,一车一车的粮草军械从南方运往河北前线。每一批物资的出发时间、运送路线、交接地点,他都亲自盯着。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是前线将士的命。
他怕的不是契丹人打过来——他怕的是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怕军粮在半路被截,怕火药受潮弓弦断裂。这些都和勇气无关,只和后勤有关。
而后勤,恰恰是大宋最擅长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从太祖开始,大宋打仗从来不是靠精兵猛将硬碰硬,而是靠粮草充足、器械精良、调度有序来拖垮对手。
寇准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这套庞大的后勤机器在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
…
进入十月,前线的军报终于出现了一丝转机。
澶州守将李继隆在城头指挥防御,连续击退了辽军十几次冲锋。
辽军试图用投石机砸塌城墙,李继隆让士兵连夜用土石填堵缺口,城头上架起密集的弓弩阵地,契丹骑兵冲到城下就被射退。
杨延昭在遂城也守住了,虽然城外围满了辽军,但城墙没破。辽军的伤亡在增加,士气在下降,而大宋各地的援军正在往澶州方向集结。
萧太后坐在黄河北岸的中军大帐里,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
她在重新评估局势。澶州久攻不下,遂城也没拿下,黄河渡口的水文开始进入枯水期,再拖下去骑兵的机动优势会越来越小。
她抬头问了一句:大宋皇帝亲征了吗。身边的人回答:还没有确切消息。萧太后没再说话。她知道对面还在犹豫——但她也知道,这种犹豫不会持续太久了。
汴梁城里,真宗终于做出了决定。
景德元年十一月,真宗下诏:御驾亲征。这个消息传开之后,汴梁城沸腾了。老百姓挤在街边议论纷纷,说陛下要亲征了,大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主战派的大臣们喜形于色,主和派的大臣们闭上了嘴。
寇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三司衙门里核对最后一批运往前线的粮草清单。他把笔搁下,站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写完剩下的那几行字。
他等这个决定等了很久。现在终于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