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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歪打正着的一箭

两宋那些事儿砚落平生123 2797字2026年06月03日 09:00

真宗在澶州北城站了几天之后,发现契丹人的箭确实射不准。

不是寇准说的“手抖了所以射不准”,是物理意义上的射不准。

澶州北城的城墙高达三丈有余,辽军的骑兵在城下仰射,箭矢飞到城楼上时力道已经卸了大半,很多箭镞只是勉强钉进砖缝里,随手一拔就掉。

守城的宋军士兵闲得没事干,蹲在雉堞后面数辽军射上来的箭,数完之后用绳子捆成一捆,又顺着城墙放下去——不是还给他们,是留给城下负责修缮工事的工匠,看看箭头还能不能回炉。

真宗第一天蹲在雉堞后面,听见箭矢从头顶飞过的嗖嗖声,心跳还是有点快的。

到了第三天他习惯了一多半,敢站直身子往下看了。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能在城楼上吃早饭了——不过吃得比较快,饼还噎嗓子。

到了第七天他居然在城楼上跟寇准讨论起了城墙砖的质量问题。

“寇爱卿,你看这块砖,怎么比汴梁的薄这么多?”真宗蹲在雉堞后面,用手指敲了敲城墙上的砖。

寇准蹲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说这是河北本地烧的砖,土质不如汴梁那边的细,但掺了糯米浆夯筑,结实程度还行。

真宗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寇准说:臣在地方上当过知州,修过城墙。

真宗说:你在地方上什么都干吗。

寇准说:臣还修过水利、改良过盐碱地。

真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朕只会批奏章。

寇准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真宗记了一辈子的话:陛下,批奏章就是最大的本事。能打仗的将军有的是,能治水的能臣有的是,能管账的计相也有的是。但能把这些人聚在一起,让他们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这才是皇帝该干的事。

真宗听完没有接话。

他把手里的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走到城墙边往下看了一眼。辽军的营帐还在,炊烟还在,但攻城的势头比前几天弱了不少。

他说:寇爱卿,他们是不是打不动了。寇准说:是。真宗问:那他们为什么不退。寇准说:在等谈判的台阶。

真宗在城楼上吃饼的这几天,黄河北岸的辽军营帐里气氛不太一样。

萧太后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依旧铺着一张羊皮地图。

她已经在澶州城下耗了十几天,城墙没攻下来,宋帝亲征的消息已经在辽军中传开,对面的士气一天比一天高,自己这边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她手下的将领们分成了两派——耶律隆庆主张继续猛攻,说宋帝就在城楼上,拿下澶州活捉宋帝,大辽就能一举灭宋。

韩德让主张见好就收,说大辽这次南征已经拿下了遂城、瀛州,战果不小,再耗下去粮草吃紧,万一宋军各路援军赶到,想撤都撤不了。

萧太后听着两边的争论,没有表态。

她今年五十出头,在大辽的权力巅峰上坐了快三十年。

她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澶州攻城受挫,萧挞览还在前线勘察地形,这是她手里为数不多还能主动打出去的牌。

她决定让萧挞览亲自带队去澶州北城外围再做一次火力侦察,看看宋军的防线有没有可以撕裂的口子。

萧挞览是萧太后的娘家侄儿,南征的先锋大将,以勇悍闻名于契丹军中。这次跟着萧太后南下,志在必得。

澶州城久攻不下让他窝了一肚子火。萧太后让他去做火力侦察,他带了八百精骑出营,顺着黄河北岸的河滩往澶州北城方向摸过去。

他想亲眼看看宋军的城防部署,找到一个可以突破的点。

他骑到离北城城墙大约一箭之地的地方,勒住马,举起马鞭指着城楼,对身边的副将大声说着什么。

风很大,他的话被吹得断断续续。副将指着城楼方向说了句什么,萧挞览眯着眼往上看。

城楼上的宋军士兵正在垛口后面换岗,盔甲在冬日低垂的太阳下反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他看到一个宋军弩手正在调整床子弩的望山——床子弩是宋军守城的重型装备,射程远、威力大,一箭能把人钉在地上。

弩手姓张,澶州本地人,在澶州北城守了三年城墙,打过的契丹人比他在老家放过的羊还多。

他眯着一只眼,透过床子弩的望山瞄着城下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比比划划的契丹将领,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人穿得跟新郎官似的,太tm显眼了。

旁边的队将老周端着碗热汤凑过来看了一眼:像个大官,打不打?

“废话!”

床子弩的弩机发出一声闷响。巨箭带着破风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越过河滩,越过枯黄的芦苇,越过萧挞览身边举旗的传令兵的马头,然后从他右侧太阳穴旁穿了过去。

萧挞览从马上栽倒,重重地摔在冻硬了的河滩上。

辽军骑兵当场就乱了。

有人跳下马去扶萧挞览,有人拔刀四处张望寻找射箭的方向,有人已经开始往回跑了。

副将拼命喊着稳住阵脚,但他的声音被士兵们的惊叫声盖过了。八百精骑带着萧挞览的尸体仓皇撤回辽营。

弓弩手从望山上抬起头,眨了一下眼:打偏了。

老周端着汤碗站在旁边,汤都忘了喝:你刚才说瞄的是谁?举旗的那个?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城下乱成一团的辽军骑兵,把汤一口喝完:行吧,回头报功的时候你就说瞄的就是骑大马那个。

当天晚上澶州北城的城墙上多加了两锅炖肉,姓张的弓弩手被罚洗了三天的弩机——不是因为射错了人,是队将觉得他走运,得压压火,省得下次瞄举旗的又把旁边骑马的给穿了。

萧挞览的死讯传回辽军大营,整个北岸都沉默了。

萧挞览是此次南征的先锋大将,也是契丹军中威望最高的年轻将领之一。

他死后辽军的进攻意志在一天之内几乎瓦解。

主和派的声音压过了主战派——韩德让在军帐中直接对萧太后说:大辽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澶州未必攻得下,但大辽的精锐就要折在这里了。

耶律隆庆这次没有反驳。他站在帐门口看着黄河南岸澶州城楼上那面黄龙旗,沉默了很久。

萧太后在中军大帐里独自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她召来辽使,吩咐了一件事:再去一趟澶州北城,告诉宋人,大辽愿意谈。

辽使打着白旗第二次来到澶州北城下,消息很快传到了真宗耳朵里。

真宗正在签押房里烤火,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听说辽军又派使者来了,先是松了口气——这口气松得很大,连旁边的寇准都听见了。然后他问:他们条件是什么。

寇准说:辽使还没提条件,但以臣判断,萧太后这次亲自到前线,又接连受挫,现在主动提出和谈,说明她也拖不下去了。

真宗问:那咱们该怎么回。

寇准说:以礼相待,但寸土不让。

“就这些?”

“就这些。”

真宗又问:你之前不是说谈判的价码应该我们来开吗。

“那是几天前,现在不用了。”

真宗问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北城站了这些天,辽军攻了这么多次都没攻下来,澶州的城防稳住了,各路援军也在往这边赶。辽军现在是客场,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真宗放下汤碗,抹了一下嘴。

“那就谈吧,让曹利用去。”

“曹利用已经在路上了。”

真宗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召的?

“前几天,臣觉得早晚用得上,就提前派人去汴梁了。”

真宗看着寇准,表情很复杂。

他有种感觉——这场仗从头到尾,寇准好像都在提前好几步等着他,也等着萧太后。他叹了口气,又端起汤碗,心里百感交集。

当天晚上,真宗在签押房里批完最后一份军报,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里,黄河北岸辽军的营火明显比前几天稀疏了不少。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马上关窗。城楼上有士兵在哼一首河北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听得出是高兴的调子。他想起寇准说的那句话——辽军现在是客场,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关上了窗,坐回桌边,把明天要跟寇准商议的几件事写在纸上。

砚落平生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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