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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谈判桌上的较量

两宋那些事儿砚落平生123 2215字2026年06月04日 09:00

曹利用进了辽营,第一天就差点被对方的开价呛死。

辽朝方面的谈判代表是韩德让。韩德让这个人我们之前提过,萧太后最信任的汉臣,在辽朝当了几十年宰相,跟无数宋使打过交道。

有唯唯诺诺的,有战战兢兢的,有故作强硬但一吓就软的。

曹利用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他坐在谈判桌对面,语气客气,措辞周全,该行礼行礼,该寒暄寒暄,但一谈到实质问题,他的嘴就像上了门闩一样撬不开。

韩德让开门见山:关南十县,大辽志在必得。

曹利用说:关南十县是祖宗留下的土地,寸土不让。

韩德让说:大辽这次南下,二十万将士跋涉千里,总不能空手而归。

曹利用说:大宋为了守澶州也花了不少银子,光是从南方调运粮草的运费就顶好几个县的年赋。大辽有损失,大宋也有损失。既然是来谈和的,就别谈谁损失大了,谈怎么止损吧。

韩德让看了曹利用一眼。他在心里给这个宋使打了个标签——不好对付。

第一天没谈拢。第二天接着谈。

韩德让把割地的要求暂时搁下,转向岁币。他报了个数:每年银绢各三十万。

曹利用听完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飞速转了一圈。

他不知道韩德让是试探还是认真,但他记得寇准在城门口交代的话。

曹利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需要这几秒钟来组织措辞。

“太高。”

韩德让说:那南朝能出多少?

“银十万,绢十万。”

韩德让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曹大人,大辽不是来要饭的。”

“我朝也不是来送钱的。咱们是谈和议,不是做买卖。”

“和议也得有个公道价。”

“公道价就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价。”

韩德让深吸了一口气。

这人真难对付。

谈判进入第三天,双方开始往中间靠。

韩德让从银绢各三十万降到了二十五万。

曹利用从十万提到了十五万。

“曹大人,二十五万已经是大辽的诚意了。”

“韩大人,十五万也是我朝的诚意。”

“咱们这么磨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磨到双方都能接受为止。”

当天晚上曹利用回到自己的帐篷,把随从叫过来,让他连夜回澶州北城给寇准递个话。

话很简单:辽军报价压到了二十五万,我方报价提到了十五万,还在谈。

寇准在签押房里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饼。他嚼着饼看完纸条,抬头对传信的随从说。

“告诉曹利用,辽军这几天的营火又少了一小半。他们粮草快见底了。继续咬,一分也别松。”

随从连夜赶回辽营,把寇准的话转告给曹利用。曹利用听完之后把纸条烧了,吹灭油灯,躺在铺上想了一会儿明天的对策。

他想到了寇准在城门口那句话——辽军是客场,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客场这个词,他在三司衙门做度支判官的时候就用过。

朝廷每年跟西夏谈茶马贸易,也是这个道理——谁的补给线短,谁说话声音大。

辽军从幽州一路南下,补给线拉得比大宋长好几倍,再耗下去不用他曹利用还价,辽军自己就得往北退。

第四天,曹利用走进谈判帐篷的时候,发现韩德让的表情比前几天沉了一些。不是故作严肃,是真的沉了。

寒暄过后韩德让开门见山:二十万。不能更低了。

曹利用说:十万银,二十万绢。

韩德让说:银和绢不能差这么多。

曹利用说:那就银十万,绢十五万。

韩德让沉默了一会儿,说:曹大人,你这是在买菜。曹利用笑了一下。这是他进辽营以来第一次笑。

“韩大人,咱们在这里磨了好几天,不就是为了找一个双方都能回去交差的数吗。二十万绢,十万银,总数刚好三十万,不算太低,也不算太高。你回去能跟萧太后交代,我回去能跟陛下交代。”

韩德让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最终条款在第五天敲定。

大宋每年给辽朝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名目为“助军旅之费”。双方互称“南朝”“北朝”,约为兄弟之国。双方在边境各自撤兵,维持现有边界。

关南十县,大宋寸土未让。

曹利用在谈判纪要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站起来对韩德让拱了拱手。

“韩大人辛苦。”

韩德让也拱了拱手跟了句。

“曹大人不轻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终于谈完了”的疲倦。

曹利用带着谈判纪要离开辽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河滩上刮着北风,他把纪要揣在怀里,裹紧斗篷,翻身上马。过浮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固定浮桥的绳索上被辽军砍出的豁口还在,但已经用新麻绳重新加固过。

几个士兵在桥头站岗,冲他抱了个拳。曹利用抱拳回了个礼,继续打马往前走。

曹利用回到澶州北城已经是深夜。

寇准在签押房里等他,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已经剪了好几次,桌角堆着一摞批过的军报。

曹利用推门进去,把谈判纪要放在桌上。

寇准看完,把纪要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可以。

曹利用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寇大人,你之前说超过三十万要上奏陛下砍了我,是认真的还是吓唬我。”

寇准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你说呢。

曹利用没再追问。他决定回去好好睡一觉。

曹利用睡下之后,寇准没有马上回自己的住处。

他把谈判纪要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景德元年十二月,澶渊之盟正式签订。

消息传到汴梁那天,老百姓挤在街头放鞭炮。

他们不懂什么地缘战略什么条款细节,只知道不打仗了——儿子不用被抓去当兵了,粮食不用被征去当军粮了,日子可以继续过了。

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夜编了新段子,把寇准在澶州城楼上骂退辽军的场景编得神乎其神。

寇准本人听到这个段子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三司衙门里继续翻他的账本。

萧太后带着耶律隆绪最后一批离开北岸大营。

临走前她在黄河北岸站了一会儿,隔着河面看着对岸的澶州城楼。城楼上那面黄龙旗还在风里飘着。

她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澶州城楼上,真宗站在黄龙旗下。

风很大,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对身边的寇准说:寇爱卿,终于结束了。

寇准说:结束了。

砚落平生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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