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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功臣还是罪人

两宋那些事儿砚落平生123 3034字2026年06月04日 18:30

澶渊之盟签完之后,寇准回到汴梁,走路都带风。

不是他故意带风,是街上的老百姓看见他就涌过来,有作揖的有磕头的有往他怀里塞炊饼的。

一个卖梨的老头非要把一筐梨倒在他马背上,说寇大人要不是你把陛下推到前线,我儿子今年就被抓去当兵了。

寇准说不用不用,你留着卖钱。老头说啥也要给。寇准没办法,让随从把梨收了,悄悄放了锭银子在老头摊子上。

这种夹道欢迎的场面持续了好几天。茶馆里说书的已经开始编他的段子了,什么“寇相公澶州骂契丹”“寇青天城头退辽兵”,说得唾沫横飞。

寇准对这些民间创作的态度是不鼓励不纠正,就当没听见。但他老婆听说了之后笑出了声。

他老婆姓赵,是赵匡胤的族孙女,性格爽快,说话比寇准还直。

有回寇准下朝回家,她迎上去就说:听说你在澶州跟辽军对骂,把萧太后骂哭了?

寇准把官帽往桌上一搁:我没骂她,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你说什么了?”

“我说大宋皇帝在城楼上,你们射箭射不准。”

他老婆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算什么实话,你这叫气人。寇准说气人也是实话。

寇准在民间被捧成了神,在朝堂上可没人给他送梨。

澶渊之盟的墨迹还没干透,朝堂上的风向就开始变了。最初的变化很微妙——早朝他走进大殿时,有些人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开始用一种评估的眼神打量他。

然后是奏章的措辞。以前骂他“刚愎自用”的人被贬出京之后暂时闭上了嘴,但新的措辞开始出现——“澶渊之功,天下共见”“寇准忠勇可嘉,然当此非常之际,宜更加慎重”。

寇准拿到这类奏章瞥一眼就扔在一边。

他见多了。

在审官院驳升迁申请的时候见过,在刑部弹劾王继恩的时候见过,在朝堂上拽赵光义袖子的时候也见过。这种话的套路都一样:先夸你一句,再劝你收敛一点。

真宗的态度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澶州刚回来那几天,真宗对寇准几乎言听计从。

有一次朝会上讨论边防将领的任命,真宗提了个人选,寇准说这个人不行。真宗说为什么?寇准说此人在河北任职期间虚报军粮数额,臣在三司查过他的账。

真宗说那换一个,又提了一个。寇准说这个也不行,此人在河东任上克扣过士兵饷银,臣在刑部接过他的案子。真宗把笔一搁,说那你来提。寇准提了一个,真宗批了。

但这种事发生得多了,真宗心里难免有点不舒服。他再是个温和的人,他也是皇帝。

皇帝被人连续驳了好几次面子,再温和也会有点想法。

而且他最近开始觉得,寇准跟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当年对他爹说话的语气——那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你不听我的就是祸国殃民的语气。

真宗开始刻意减少单独召见寇准的次数。以前每隔两三天就把寇准叫到偏殿聊一聊,现在改成每隔七八天。以前聊完正事还会顺便聊几句家常,现在聊完正事就让他退下。

寇准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他没有调整自己的风格。他觉得皇帝需要听真话,不管爱听不爱听。

最先跳出来发难的人叫王钦若。

王钦若这个人,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打仗不行,治国也一般,但他有一个别人望尘莫及的本事——他特别擅长在皇帝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一句最精准的话。

澶渊之盟签完之后他暂时闭上了嘴,因为寇准风头太盛,这时候上去硬碰硬不划算。

他等的是皇帝开始对寇准产生审美疲劳的那个节点。景德二年春天,他觉得节点到了。

有一天散朝之后,真宗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喝茶。王钦若借着汇报工作的由头进来,说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之后,忽然叹了口气。

真宗问你叹什么气。王钦若说臣不敢说。真宗说你有什么不敢说的,朕还能吃了你?王钦若说陛下觉得澶渊之盟是大功一件吗。真宗说当然是。

王钦若说可澶渊之盟和陛下亲征是同一件事——陛下亲征,是谁推动的?

真宗没接话。

王钦若也不急,换了个角度,说了一句让真宗血压瞬间飙升的话。原话记载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陛下以万乘之尊,为寇准所挟,亲至矢石之下。”

翻译过来就是:寇准仗着澶渊的形势,把陛下当成了他手里的一张牌,亲手推上了澶州城楼。

这话阴到了骨子里。他不是说寇准有罪——谋反之类太低级,容易被反驳。他说的是寇准僭越,把皇帝当成了工具。

这对于真宗来说,比说他宠信奸臣还要让他难受。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别人操控,因为他爹一辈子都在疑心别人想操控他。他从小耳濡目染,对这种暗示极为敏感。

王钦若看火候差不多了,又补了四个字:城下之盟。

他说澶渊之盟说到底是兵临城下签的和约,《春秋》耻之。以天子之尊而订城下之盟,何耻如之。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捅在了澶渊之盟最脆弱的地方——不是合约条款有问题,是合约的形式有问题。大宋皇帝在辽军骑兵的射程范围内签了这份和约,不管内容多划算,面子已经丢了。

真宗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澶渊之盟到底是大宋占了便宜还是辽朝占了便宜,这个问题他本来是有自信的——不打仗了,边境太平了,岁币三十万比养防秋兵的军费便宜十倍也不止。

可王钦若这么一说,他突然也拿不准了。

王钦若的“城下之盟”论在朝堂上传开之后,主和派的大臣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鱼一样围了过来。

弹劾寇准的奏章一封接一封,措辞越来越不客气。有人说寇准在澶州独断专行,军政大事一人说了算。有人说寇准功高震主骄横跋扈,表面上尊敬陛下实际上早已目中无人。

寇准把这些奏章一封一封看完了。看完之后他让人把弹劾他的奏章清单抄了一份贴在枢密院的布告栏上,又在旁边贴了自己经手的澶州后勤账目摘要——每一笔粮草的调拨日期、数量、接收人全列在上面。

然后他对枢密院的同僚说:弹劾我的人,觉得我哪件事办错了,拿证据来。没有证据,就别浪费纸墨。

这种回应方式在官场上极不讨巧——你不是在自证清白,是在把弹劾你的人的脸按在账本上摩擦。朝堂上恨他的人更多了。

真宗不再像澶州刚回来时那样护着寇准了。澶渊之盟换来的边境安宁正在一年一年兑现,辽使按约来朝、互市重开、河北难民陆续返乡——但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反而让真宗觉得那个当初把他“押”到前线的人没那么不可或缺了。

他开始觉得寇准有点烦。

不是烦他做错了什么事,是烦他永远对,永远有账本,永远要跟你争到底。

寇准当然感觉到了。但他不是那种会根据皇帝的脸色调整自己言行的人。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坚持自己的判断,最不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

他的妻子赵氏倒是先看明白了。有一回他下朝回来说又被参了一本,他妻子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了一句:你这脾气,在太宗手里是魏徵,在当今手里就是个刺头。

寇准端着茶杯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刺头也是头。

景德三年正月,真宗下了一道诏书。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寇准罢枢密副使,出知陕州。理由写得很客气——劳苦功高,宜暂就闲秩以资休养。翻译过来就是:你辛苦了,去地方上休息休息吧。

寇准接到诏书的时候正在枢密院里翻边境军报。他把诏书看完,合上放在桌角,继续看军报。

同僚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寇大人,你不去面圣谢恩吗。寇准说:陛下让我休养,我谢什么恩。

他把当天要处理的几件事批完,站起身把官帽扶正,跟同僚们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出了枢密院的门。外面正下着小雪,他翻身上马裹紧斗篷,朝城门方向走去。

离开汴梁那天,城门口没什么送行的人。前年从澶州回来的时候老百姓夹道欢迎,往他马背上塞炊饼塞梨子。现在他出城,街边只有几个认出了他的人站在远处交头接耳。

寇准骑在马上没回头。他这辈子被贬不是第一次了——青州他去过,陕州他也能去。到哪儿都一样。

出城之后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汴梁的城墙。

城楼上还是那面旗。

他想起澶州城头上真宗站在黄龙旗下吃饼的那个早晨,想起蹲在雉堞后面跟真宗讨论城墙砖质量的那个上午,想起萧太后最后一次派使臣打着白旗来喊话的那个午后。

那些事过去还不到一年。

他转回头,打马往前走了。陕州正在前面等着他。

砚落平生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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