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朝有个规矩,叫“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正经人家的孩子,谁去当兵啊?那是贼配军干的活。所谓“贼配军”,就是把罪犯、流浪汉、欠债还不上的人抓去充军,脸上刺个字,防止逃跑。
刺完了,这辈子都是低人一等。
狄青的脸上,就有这么一行字。
他是山西汾州西河人,出身农家,家里穷得叮当响。他有个哥哥,兄弟俩感情挺好。
有一年,哥哥跟人起了冲突,摊上了官司,要被抓去充军。狄青一咬牙:我去。
就这样,他替哥哥去当了兵,脸上被刺了一行字。具体刺的是什么,史书上没说清楚,但大概就是“某州某军”之类的编号。
这行字后来成了他的标志,也成了他一生的枷锁。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替兄从军的穷小子,会在二十年后,站到大宋朝堂的最高处。
……
我们先来说说狄青是怎么打仗的。
他在西北待了四年,大小二十五战,中了八箭,浑身是伤。但他有个特点:越打越猛,越伤越狂。
每次出战,他都披头散发,戴上一副铜面具,只露两只眼睛,手里提着大刀,骑着马直冲敌阵。西夏人远远看见一个头发乱飞、青面獠牙的怪物冲过来,以为是天神下凡,吓得腿肚子转筋。
他们给狄青起了个外号,叫“狄天使”。
后来又升级了,叫“狄天神”。
李元昊那么横的一个人,在西北横冲直撞,见谁灭谁,但他好像也在躲着狄青。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次大战,狄青驻守的地方,李元昊都不去打。等狄青调到哪,李元昊就换地方打。
有人说这是巧合,有人说李元昊是怕消耗。但不管怎么着,狄青成了西北战场上唯一能让宋军喘口气的人。
赵祯在汴梁,天天收到西北的战报,大部分是败仗,偶尔有一两个胜仗,署名都是“狄青”。他让人把狄青的画像送来,展开一看:面色墨青,目光如炬,一脸杀气。
赵祯大喜过望,说了一句:“这是朕的关羽张飞啊!”
但朝堂上的文官们,反应却冷淡得多。他们看着画像上那张刺字的脸,皱着眉头,交头接耳:“此乃一介武夫,出身行伍,脸上还有墨字,不堪大用。”
这就是大宋的风气。武将再能打,在文官眼里,也就是个高级打手。
……
庆历和议之后,西北暂时消停。狄青被召回京城,赵祯亲自召见。
那是狄青第一次见皇帝。他站在大庆殿里,穿着崭新的戎装,低着头,不敢抬眼。赵祯让他抬头,他抬起头来,那张墨青的脸暴露在满朝文武面前。
大臣们窃窃私语。赵祯却看得入神。
他问:“你脸上的字,还在?”
狄青回答:“在”
赵祯说:“朕赐你药膏,把它去掉吧。留着不好看。”
狄青跪下了,说了一句话,后来成了千古名言:“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第,臣有今日,皆因面涅。愿留此以劝军中,不敢奉诏。”
翻译一下:您因为我有功才提拔我,不问我出身。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全靠脸上这行字。我想留着它,给军中的弟兄们做个榜样——当兵的也能出人头地。
赵祯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脸上有字的武将,比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更让他觉得可靠。
……
但狄青的升迁之路,走得异常艰难。
他立了那么多功,回朝之后,只当了个小官。文官们用各种理由卡他:出身太低、学历不够、不懂诗书、脸上刺字有碍观瞻。
狄青不吭声,继续打仗。
皇祐四年,公元1052年,南方出事了。
侬智高,一个壮族首领,在岭南起兵反宋。他攻占了邕州(今广西南宁),建立“大南国”,然后一路北上,连破九州,打到广州城下。岭南震动,朝野哗然。
赵祯急调大军去征讨,结果连连失利。派去的将领,有的畏敌不前,有的中了埋伏,有的干脆病死在半路上。赵祯在汴梁气得拍桌子,把战报摔了一地。
他问:“还有谁能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最后,一个人站了出来:“臣愿往。”
是狄青。
赵祯看着他,又看了看满朝文武躲闪的目光,一拍大腿:“好!”
他任命狄青为枢密副使,兼宣徽南院使,提举岭南诸路军马,全权负责平叛。这是大宋朝开国以来,第一次让一个脸上刺字的武将,统领全国大军。
文官们炸了锅。
宰相庞籍第一个反对:“狄青虽勇,然出身卒伍,骤登枢密,恐将士轻之,国家危矣。”
翻译一下:狄青虽然猛,但出身太低,一下子当这么大的官,将士们会看不起他,国家就危险了。
这逻辑很奇葩——将士们凭什么看不起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神?
但这就是大宋的政治正确:你脸上刺了字,你就永远是贼配军,哪怕你立了天大的功,你也得在文官面前低着头。
赵祯没理他们。他说:“朕意已决。”
……
狄青去了岭南。
他没有让赵祯失望。
他到了前线,第一件事是整顿军纪。当时各路兵马云集,将领们各自为政,号令不一。狄青把三十多位将领召集起来,当场斩了一个违令的先锋官。血溅当场,全军震恐。
然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除夕夜,偷袭昆仑关。
昆仑关是通往邕州的咽喉要道,侬智高派重兵把守。狄青趁着春节,敌军放松警惕,率大军连夜翻越昆仑关,直扑邕州。
那一仗,狄青身先士卒,带头冲锋。宋军士气大振,侬智高军队溃败。侬智高本人逃跑,后来在云南被大理国杀死,首级送回汴梁。
捷报传到京城,赵祯正在上朝。他读完战报,当众宣布:“狄青破贼,功冠诸将,朕心甚慰。”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的事——他任命狄青为枢密使。
枢密使,大宋朝最高军事长官,位同宰相。从开国到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是开国元勋,就是世家子弟,最次也得是进士出身。
现在,一个脸上刺着字的行伍之人,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赵祯看着狄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憋屈:被刘娥管了十一年,被郭皇后打了一巴掌,被吕夷简牵着鼻子走,被李元昊打得割地赔款。他终于做了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提拔了一个他看得上的人。
但文官们不这么想。
欧阳修第一个上书。他说狄青“家世不可考”,“武臣掌国机,非国家之福”。其他大臣纷纷跟进,有的说狄青功高震主,有的说武将不宜久居中枢,有的说应该“以文制武”,不能让武夫爬得太高。
狄青坐在枢密院的堂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明白:这个位置,他坐不稳。
赵祯也明白。
他想保狄青,但他保不住。
大宋朝这么多年的“重文轻武“传统,不是他一个人能扭转的。他可以给狄青最高的官职,但他给不了狄青真正的尊重。
有一天,狄青家夜里失火,他光着脚跑出去救火。第二天,满朝都在传:“狄枢密家夜有怪光,恐非吉兆。”
又有一天,狄青去相国寺上香,刚好下大雨,他站在廊下避雨。文官们又传:“狄枢密行止如皇帝,于相国寺行宫中。”
这些话传到赵祯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但他心里知道,狄青的好日子,怕是快到头了。
关于狄青这个人,我们后面还会有单人卷来详细讲。
他是一个脸上刺着字的战神,从士兵堆里爬到了枢密使的位置,但他爬得越高,脚下的冰就越薄。
大宋朝的江山,需要他来守。但大宋朝的士大夫们,可能容不下他坐在朝堂上。
下一章,我们来说说另一个敢在朝堂上喷皇帝的人——包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