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这辈子,最怕去的地方是皇仪殿。
皇仪殿不是什么阴森恐怖的所在。相反,它装修得挺好,红墙黄瓦,雕梁画栋。
但殿里有一个东西,让赵祯每次看见都心里发紧。
那是他三个儿子的灵位。
景祐四年,长子赵昉出生,当天夭折。
宝元二年,次子赵昕出生,三岁夭折。
庆历元年,三子赵曦出生,同样三岁夭折。
三个儿子,三个灵位,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赵祯每次去祭祀,看着那三个小小的牌位,都觉得它们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他今年四十七岁了。
放在宋朝,这个年纪的皇帝,本该是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
但他没有儿子,一个都没有。
不仅他没有,他这一脉,似乎都被诅咒了——真宗就他一个儿子长大成人,现在轮到他了,连一个能活下来的都没有。
……
赵祯为什么那么想要一个亲儿子?
我想这不仅仅是一个皇帝想要继承人的问题。
这是一个男人,在经历了无数政治斗争、军事失败、改革挫折之后,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正常”的方式。
被刘娥管了十一年,像个傀儡。
废了郭皇后,被天下人议论。他搞庆历新政,失败了。
他打西夏,被打得割地赔款。
提拔狄青,被文官喷了一脸唾沫。
他这辈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做成。
如果连一个亲生儿子都生不出来,那他这个皇帝,这个丈夫,这个男人,到底算什么?
所以他不甘心。
他一直在等,等第四个儿子,等第五个,等奇迹发生。
但奇迹没有发生。
后宫的妃子们给他生了十三个女儿,就是没有儿子。
十三个女儿。赵祯对她们很好,封公主、赐嫁妆、建府邸,个个宠得像掌上明珠。
但每当夜深人静,他看着那些女儿的脸,心里想的都是:
为什么不是儿子?
这种执念,让他做了一个决定——拖。
群臣上书,说陛下您该立太子了。
他说,再等等,朕还年轻。
韩琦说,陛下,太子是国本,国本不立,天下不安。
他说,知道了,再等等。
包拯说,陛下,东宫虚位已久,中外危疑。
他沉默了很久,说,朕会考虑的。
这一考虑,就是十年。
……
嘉祐元年,公元1056年。
赵祯四十六岁。这一年,他生了一场大病。
病来得突然。那天他正在大庆殿上朝,忽然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宰相文彦博冲上去抱住他,连声呼喊:“陛下!陛下!”
赵祯被抬回后宫,昏迷不醒。太医们进进出出,煎药的、针灸的、念咒的,忙成一团。
后宫的妃子们哭哭啼啼,以为皇帝要驾崩了。
文彦博和富弼守在寝宫外,脸色铁青。
他们担心的不是皇帝的病,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病的?他们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赵祯就这么死了,谁来接班?
国不可一日无君。
如果皇帝驾崩前没有指定继承人,那么大宋朝就会陷入一场权力真空。
到时候,后宫、外戚、宗室、权臣,各方势力会打成一锅粥。
弄不好,就是一场政变。
文彦博和富弼商量了一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出入皇宫,同时派人去秘密联络一个人。
谁?曹皇后。
曹皇后此时就在宫中。
她听到皇帝病危的消息,没有慌乱,而是立刻下令:关闭宫门,禁止任何妃嫔和宦官随意走动,所有奏章一律送到她那里。
她亲自守在赵祯床前,喂药、擦身、换衣,一连几天几夜没合眼。
文彦博和富弼来到后宫,向曹皇后请示:“如果陛下不幸……社稷之计,当早定。”
翻译一下:如果皇帝不行了,国家该怎么办,得早做打算。
曹皇后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自有子嗣,何须问外廷?”
这句话,让文彦博和富弼愣住了。
赵祯有子嗣?没有啊。三个儿子都死了,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但他们很快明白了曹皇后的意思。她说的是“子嗣”,不是“儿子”。在宗法制度下,过继的嗣子,也是子嗣。
曹皇后早就看明白了。赵祯这辈子,大概率是生不出儿子了。
与其让朝堂上天天吵,不如早做打算。她暗示文彦博和富弼:去物色一个宗室子弟吧,趁皇帝还活着,定下来。
文彦博心领神会。他和富弼秘密商议,选中了一个孩子——赵宗实。
赵宗实是谁?
他是太宗赵光义的曾孙,商王赵元份之孙,濮安懿王赵允让之子。
按辈分,他是赵祯的堂侄。此时十三岁,正在宫中读书,性格沉稳,寡言少语。
选中他的原因很简单:第一,血缘近,是太宗一脉,符合宗法。
第二,年龄合适,十三岁,既不算太小,也不至于太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已经被接入宫中抚养过一次
赵祯担心自己绝后,曾把赵宗实接入宫中,交给曹皇后抚养,当作预备继承人。
后来儿子出生,赵宗实又被送了回去。现在儿子也死了,赵宗实再次被推到了台前。
文彦博和富弼把这件事报给了赵祯。
赵祯躺在病床上,听完汇报,没有说话。他看着帐顶,沉默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那意思是:朕知道了,但朕不想现在定。
他还是不死心。他还在等,等第四个儿子从天上掉下来。
……
赵祯的病,拖了很久。
那段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大臣们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立刻立赵宗实为太子,以防万一。
另一派主张再等等,万一皇帝病好了,又生出儿子了呢?
赵祯病愈后,第一件事不是处理朝政,而是去后宫。
他更加频繁地召幸妃嫔,更加虔诚地祭祀求子。他甚至下令,在宫中修建祈福道场,请道士和尚日夜诵经,求老天爷赐给他一个儿子。
这次老天爷没有回应。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嘉祐三年,嘉祐四年,嘉祐五年。赵祯从四十七岁等到四十九岁,等到五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人搀扶。
后宫依然没有传来好消息。
群臣的催促,越来越急。韩琦此时已经是宰相,他上书的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说:“陛下,太子者,天下之本。本固则天下安,本摇则天下危。今陛下春秋已高,而储位未定,中外忧疑,臣不胜犬马之诚,敢以死请。”
赵祯看着韩琦的奏章,苦笑了一声。
他召韩琦进宫,屏退左右,说了一句心里话:“卿等欲立太子,是欲以朕为亡国之君乎?”
这句话,道尽了一个老皇帝的悲凉。
他不是不知道立储的重要性。他不是不明白群臣的苦心。
但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立了嗣子,就等于公开承认:我这辈子,再也生不出儿子了。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是最大的失败。比打输西夏更失败,比新政失败更失败。
因为那是他的命,他的根,他作为男人最后的尊严。
韩琦听完,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陛下,立储非为陛下,乃为天下社稷。陛下即日立太子,天下皆知陛下为万世计,谁敢以亡国之君视陛下?”
赵祯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容朕思之。”
这一思,又思了两年。
……
嘉祐六年,公元1061年。
赵祯五十一岁。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记忆力衰退,经常忘事。有时候上朝,他说着说着就忘了词,需要宰相在旁边提醒。
大臣们都知道,不能再等了。
后面发生了两件事,最终推动了立储的进程。
第一件事,是包拯的去世。
他临终前,给赵祯上了最后一道奏章,内容还是立储。
他说:“臣年六十有四,死期将至。唯愿陛下早定大计,以安天下。“
赵祯看到这道奏章的时候,包拯已经死了。他拿着那份奏章,在福宁殿里坐了一下午。
他想起了当年包拯喷他一脸唾沫的情景,想起了那个脾气火爆、骨头极硬的老头。
现在,这个老头死了,临死前还在操心他的家事。
第二件事,是韩琦的一次“逼宫。”
嘉祐六年秋天,韩琦拿着一份奏章,直接闯进了赵祯的寝宫。当时赵祯正在梳头,韩琦跪在地上,说:“陛下,臣今日不为别事,只为太子。”
赵祯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
他看着韩琦,看着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躲不过去了。
他问:“卿以为谁可?”
韩琦说:“宗室子中,唯宗实仁孝聪哲,宜为太子。”
赵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嘉祐七年八月,赵祯下诏:立赵宗实为皇子,赐名曙。
这一年,赵曙三十一岁。
他已经等了十八年。
从十三岁被接入宫中,到被送回去,再到被重新接入宫中,再到被立为皇子。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而赵祯,终于放下了执念。
他立赵曙为皇子的那天,去了一趟皇仪殿。
他站在三个儿子的灵位前,上了三炷香,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史官记载,没有人听见。但我想,大概是:
“爹对不起你们,但爹撑不住了。”
……
立储之后,赵祯的身体急转直下。
嘉祐八年,公元1063年,正月。赵祯病重,无法上朝。二月,勉强支撑。三月,弥留。
三月二十九日,赵祯驾崩于福宁殿,享年五十四岁。
他当了四十二年皇帝,是大宋朝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
他死后,庙号“仁宗”。
关于这个“仁”字,我们下一章还会详细说。
他是一个被继承人问题折磨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他想要一个亲儿子,但最终不得不向命运妥协。
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