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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划粥断齑

两宋那些事儿砚落平生123 4645字2026年06月18日 08:38

公元989年,北宋端拱二年,徐州。

武宁军节度掌书记范墉的官舍里,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秋夜。

这个孩子叫范仲淹。

如果翻遍史书,想找范仲淹出生时的什么“异象”。

比如红光满室、金龙入梦、香气弥漫。

大家会失望的,什么都没有。

老天爷没有给他任何暗示。

这也正常。

在宋代,一个基层文官的儿子,即便祖上做过官,也不过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按理说,他应该读书、科举、做官,走一条千千万万宋代读书人走过的老路,然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或者连名字都留不下。

但范仲淹后来做了什么,我们都知道。

所以他的人生,一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们要从头说起。

范仲淹的不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准确地说,是从两岁开始。

两岁那年,父亲范墉病逝。

范墉一生为官清廉,清廉到什么程度呢?

病逝之后,家里连办丧事的钱都凑不齐。

这不是夸张。

范墉常年担任的节度掌书记,说白了就是地方军阀的秘书,品级不高,俸禄有限,加上为官不贪,没攒下什么家底。

一死,家里的顶梁柱就倒了。

剩下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两岁的孩子。

这个女人叫谢氏,是范墉的继室。

丈夫死了,她带着幼子,在徐州举目无亲,没有收入,没有依靠。

你能想象一个古代寡妇的处境吗?没有社会保障,没有娘家撑腰(谢氏娘家情况史书语焉不详),身边只有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她甚至没办法把丈夫的灵柩运回苏州老家——还是靠官府和朋友帮忙,才勉强把范墉运回了苏州天平山祖茔安葬。

娘俩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活着。

谢氏带着小小仲淹,暂住在范坟附近的咒钵庵里。

一个尼姑庵。她给人家缝补洗衣,勉强糊口,但半饥半饱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变卖,到了范仲淹四岁那年,已经山穷水尽。

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就算是在大宋的太平盛世里,也活不下去。

这不是故事,这是989年的真实。

所以谢氏做了一个决定——改嫁。

对方叫朱文翰,淄州长山人,为人忠厚。

经人介绍,谢氏嫁给了他。

从此,范仲淹改姓朱,取名“说“。

他叫朱说,一叫就是二十多年。

朱文翰这个人,说句实话,真不错。

他对范仲淹“视同己出,且寄予厚望,期成大器”——这是范氏年谱里的原话。

一个继父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视同己出”和“己出”之间,终究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朱文翰续弦之前已经儿女成群,一大家子人,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继室带来的孩子,不管朱文翰怎么一碗水端平,那水面上总归会有细微的涟漪。

何况朱家本来就不富裕。

朱文翰虽然是官,但收入微薄,家中人口众多,对范仲淹生活上的照顾难免捉襟见肘。

而那些朱家的兄弟们呢?

他们未必有什么恶意,但小孩子的嘴是最诚实的。他们知道朱说不是“亲的”。

在分吃食、用度上的任何细微差别,都会被一个敏感的孩子捕捉到。

没有人告诉范仲淹真相。

他不知道自己姓范,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跟别的兄弟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他感觉得到。

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不需要说出来,就像冬天的寒气,你不需要看见它,但你的骨头最明白。

朱文翰历任安乡、青阳、淄州等地,每调任一次,范仲淹就跟着搬一次家。

安乡在洞庭湖畔,青阳在安徽池州,淄州在山东——一个小孩子,跟着继父辗转南北。

每到一个新地方,就是新的学校、新的邻居、新的“你爸不是亲爸“的微妙目光。

这种日子,真不好过。

但范仲淹在读书这件事上,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执着。

安乡时期,他读书于兴国观,“寒暑不倦”——不管冷热,不停。

后来安乡人给他建了读书台,有诗曰“荒台夜夜芭蕉雨,野沼年年翰墨香”。

画面是清寂的,雨打芭蕉,少年独坐!

在青阳长山读书,那座山后来因为他改名叫“读山”——一个地方因为一个人改了名字,这在古代是极高的荣誉。

但这些都是后人的追忆和美化。当时的范仲淹,只是一个穷孩子,安安静静地读着他的书。

范仲淹二十岁左右,到了长白山醴泉寺读书。

这是一段被后人反复讲述的经历,也是本章节“划粥断齑”这个成语的来源。

划粥断齑是什么意思?

划粥:每天煮一锅粥,等它冷却凝固后,用刀划成块。

断齑:把野菜切碎,加点盐,当咸菜吃。

早晚各取两块粥,配上一点咸菜,这就是范仲淹一天的全部食物。

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正是最能吃的时候,一天就吃这么点东西。

苦吗?

当然苦。

但范仲淹不觉得。或者说,他也觉得苦,但他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读书。

在醴泉寺的日子是这样的:白天跟着僧人学经,晚上自己苦读到深夜。

困了,用冷水洗把脸。

僧人早起做晨课的时候,他才和衣躺下休息一会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段经历,宋代魏泰的《东轩笔录》有明确记载:“公与刘某同在长白山醴泉寺僧舍读书,日作粥一器,分为四块,早暮取二块,断虀数茎,入少盐以啗之,如此者三年。”

三年!

三年之中,每天两顿冷粥加咸菜。

你觉得这是不是在装?是不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还真不是。

因为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范仲淹还叫朱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在乎一个穷书生吃什么。

他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家里能给的就这么多了,而且他不想给家里添负担。

后来有个故事,很能说明问题。

醴泉寺的高僧被范仲淹的刻苦感动,每天给他四个饼子。

但范仲淹不舍得一次吃完,省下来放在案头留给下顿。

结果发现饼子总是莫名其妙地减少——后来发现是老鼠偷的。

有一次他跟着老鼠追到洞里,发现了一窖金子。

又有一天,又一只老鼠偷饼,他追过去,发现了另一窖银子。

金子!银子!

一个每天只吃两顿冷粥的穷书生,面对一窖金子、一窖银子,做了什么?

他选择把土盖回去,继续读书。。。

三十多年后,醴泉寺遭遇大火,老僧想起范仲淹,千里迢迢去找他求助。

范仲淹热情接待,好吃好喝待着,就是不提钱的事。

住了些日子,老僧实在忍不住了,范仲淹才告诉他自己当年发现金银的事——你去挖吧,够修寺院了。

这故事多少有点传奇色彩,但范仲淹这个人的性格,已经在这些细节里慢慢成型了:

不为所动!

不为金钱所动,不为享乐所动,不为任何与目标无关的东西所动。

这四个字,后来贯穿了他的一生。

在醴泉寺读了几年书后,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范仲淹的人生。

这件事说起来很讽刺——他是因为劝人节约,才知道自己身世的。

朱家兄弟花钱大手大脚,范仲淹看不过去,多次劝他们节俭。结果朱家兄弟不高兴了,回了这么一句:

“我自用朱氏钱,何预汝事?”

——我花的是朱家的钱,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范仲淹二十多年来的模糊感知一刀劈开。

他终于知道了。

他不是朱家的人。

他姓范,不姓朱。他的父亲早就死了,他的母亲是改嫁来的,他现在的一切。

姓、名、吃穿用度,都是别人的。

有人把真相告诉了他:你是姑苏范氏子,你母亲谢氏带着你嫁到了朱家。

范仲淹的反应是什么?

《范文正公年谱》用了两个字:“感愤。“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活了二十三年才知道自己是谁。

我们很难想象那种感觉吗。

大概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站在一块坚实的地面上,突然脚下一空,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

但范仲淹并不是那种在空中扑腾两下就掉下去的人。

他做了一个决定——离开。

他收拾行装,带上琴和剑,直奔南都(今河南商丘)。母亲谢氏派人来追,追上之后,范仲淹说了一句话:

“期十年登第来迎亲。“

——给我十年,我考中进士,回来接我娘。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对着追来的家人,说出的话。

没有哭诉,没有抱怨,没有怨天尤人。

十年,进士,接母亲回家。

干净利落。

南都,也就是应天府,有当时著名的应天书院。

范仲淹到了这里,进入学舍。

“扫一室,昼夜讲诵”。

他住的只是一间小屋,什么都没有,只有书。

他的作息是这样的:白天读书,晚上读书,困了用冷水泼脸。

“五年未尝解衣就枕。”

吃的呢?还是粥。

《宋史》说他:饭跟不上,就拿粥凑合,别人受不了,范仲淹不觉得。

在应天书院期间,发生了一件很出名的事。

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皇帝路过,全城轰动,所有人都跑去围观,连学舍里的学生也不例外——毕竟,皇帝诶,一辈子能见几回?

只有一位没去。

范仲淹。

同学问他:你怎么不去看?

范仲淹的回答是:

“异日见之未晚。“

——以后见也不迟。

这话听着有点狂。一个穷书生,说出“以后见皇帝也不迟”这种话,不是自大是什么?

但如果你了解范仲淹此刻的处境,你就知道这不是狂。

这是一种笃定。

他不是在说“我以后一定会见到皇帝”,他是在说“我现在没空去看皇帝,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读书,考试,接母亲。

皇帝天天有,这考期不等人呐。

还有一件事也发生在这一时期。

应天府留守的儿子跟范仲淹同在学舍,见范仲淹吃粥太清苦,回家跟父亲说了,留守便让人送了些好饭好菜过来。范仲淹收下了,但没吃。

过了些天,留守的儿子发现上次送的食物原封不动,都放坏了,很生气:“我父亲看你清苦,才送食物给你,你一口不吃,是瞧不起我?”

范文正的解释是:不是不感激你的好意,是我吃粥已经习惯了,今天忽然吃了这么好的饭菜,以后还怎么吃得下粥呢?

你看,这个人可怕就可怕在这里。

他并非不知道好饭菜好吃,他是怕自己吃了一次好的,就回不去了。

这种自律,已经不是常人能有的了。

这不是苦行僧式的自我折磨,这是一个清醒的人,对自己意志力的精确管理。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弱点,也知道自己的目标,所以他在源头上就把一切可能导致松懈的可能掐断了。

这种人不成功,谁能成功?

大中祥符八年。

范仲淹二十七岁。

这一年,他考中了进士。

最终中乙科第九十七名。

关于这个名次,我多说一句。

宋代的科举,乙科第九十七名不是状元,甚至在有些人眼里算不上特别出彩。

但考虑到范仲淹的起点。

两岁丧父、改姓换名、寄人篱下、划粥断齑。

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堪称神迹了。

而且,他考中的时候,用的还是“朱说“这个名字。

他还没有恢复本姓。

但他已经有了方向。

进士及第后,范仲淹被任命为广德军司理参军——一个九品小官,负责司法事务。

官不大,但有了俸禄,终于可以自立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母亲接到了身边。

从他二十三岁离开家说“期十年登第来迎亲“,到二十七岁考中进士、接母亲到任所,前后不过四年。

他原来说要十年,结果只用了四年。

说到做到。

然后,他开始了另一件心事——恢复本姓。

这不容易。

他找到苏州范氏宗族,提出想恢复范姓,但族人中有人为难他。

范仲淹的态度很坚决:“止欲归本姓,他无所觊。”

我只是想恢复本姓,别的什么都不贪。

直到天禧元年(1017年),他任亳州节度推官时,才正式奏请恢复范姓。

从朱说到范仲淹,他走了二十七八年。

这二十八年里,他从不知道自己是谁,到知道了自己是谁,再到终于把那个“朱”字从名字上摘了下去。

这个过程,比科举难多了。

科举考的是学问,改姓考的是尊严。

大家想想看,一个大人了,跑到一群不认识的同族人面前说“我是你们家的人,我想改回来姓范”——这得多大的勇气?

而被族人犹豫、推诿甚至拒绝的时候,又得多大的忍耐才能只说一句“我只是想归本姓,别的什么都不贪!”

但他做到了。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朱说。

只有范仲淹。

写到这里,我想说一个也许不太合时宜的想法。

范仲淹的苦读故事,被后人讲了一千年,但很多人讲的方式是不对的。

他们把“划粥断齑”讲成一个励志故事——看,人家多苦,所以你也要吃苦,吃了苦就能成功。

这话说对了一半,但漏掉了最重要的那一半。

范仲淹之所以了不起,并不是因为他在醴泉寺吃了三年冷粥。

而是因为他吃了三年冷粥之后,没有变成一个只知道自保的精明人。

他在最穷的时候,看见金子银子,不动心。

他在最苦的时候,面对好饭好菜,不动心。

他在最受委屈的时候,得知自己的身世,没有崩溃,也没有记恨朱家。

他平静地说:给我十年,我来解决问题。

他从不抱怨命运,也从不向命运低头。

他从不标榜自己有多苦,但从不放弃对自己的要求。

这才是范仲淹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能吃苦,而是他吃了那么多苦之后,心里那个东西还清晰的存在。

什么东西?

我们下一章再说。

砚落平生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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