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元年。
西夏李元昊称帝建国,挥兵十万南下,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京城,满朝震怖。参知政事宋庠甚至提议——退守潼关,把关西丢了算了。
关西,就是今天的陕西甘肃一带。
大宋的西北门户。门户不要了,退守关中,等于把半个身子伸出墙外让人砍。
这主意离谱到家了。
但你能怪宋庠吗?三川口那一仗实在太惨——主将刘平被俘,万余人覆没,延州被围七天七夜,西北边防一夜之间从“还能撑撑”变成了“随时崩盘”。
更要命的是,没人敢去。
新任命的延州知州张存,接到调令后以“家有八十老母、素不知兵”为由,坚决不去。
你看看,前线要人守,守将不敢去。
京城要人想办法,有人建议放弃。
整个大宋的西北防线,弥漫着一股“完了”的味道。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范仲淹站了出来。
他当时在越州当知州,离前线十万八千里,日子过得好好的。
按理说,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不是武将,又没打过仗,他一个被贬了三次的文官,凭什么往前线跑?
范仲淹的理由超级简单:没人去,我去。
朝廷大概也没指望他真能打什么仗,但实在找不到人了,于是给了他一连串头衔: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改刑部员外郎、陕西都转运使,又迁龙图阁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知延州。
大家数数,一口气给了多少个官?
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真慌了。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帽子都扣他头上,只要他肯去。
范仲淹拍拍屁股真去了。
从江南到西北,从鱼米之乡到黄沙战场。
范大人第一次实战带兵。到了延州,才知道情况有多糟。
他是这么写的:“自延州至金明寨,短短四十里路,九曲十八弯的一条河,竟然过了十三次。”
四十里路,过十三次河。这地形,走路都费劲,别说打仗了。
地形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兵不能用。
延州原有两万六千人马,但训练未精、将帅无谋、又遭新败,“如惊弓之鸟一般,一副混吃等死的模样”。
这不是比喻,这是实情。
三川口一仗,把延州守军打出了心理阴影。士气跌到谷底,军纪涣散,士兵们想的不是怎么打仗,是怎么保命。
更惨的是防线——金明寨及其三十六堡全部丢失,延州以北四百里,藩篱荡然无存。塞门寨失陷,承平、南安等四寨弃为敌境。
范仲淹接手的,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换了别人,大概会写一封长信给朝廷:情况严重,请求增兵,请求粮饷,请求换将,请求援军——总之给我资源,不然我干不了。
范仲淹没这么干。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改军制
我反复提过宋朝的军制有个致命缺陷“兵无常帅,将无常兵”。
一个将军,平时跟士兵没磨合,不知道谁擅长射箭、谁擅长近战、谁胆子大、谁靠不住——上了战场全凭运气。
更要命的是“按官职高低出阵”。敌军来了一千人,你这边派谁?按规矩,官最大的先上,他带三千人出去。敌军来了一万人呢?还是他先上,他带三千人出去。
三千打一万,这不叫打仗,叫送人头。
范仲淹把延州一万八千精兵分为六部,每部三千人,各委一名将领统领。
平时在一起训练,战时根据敌军数量决定出几部——来一千人,出一部;来一万人,出三部。
这叫“将兵法”。后来被宋朝正式推广,但在范仲淹这里,是最早的实践。
效果立竿见影。将领熟悉自己的兵,兵熟悉自己的将,配合默契,战斗力直线上升。
此外,他还从当地蕃汉民众中招募乡勇。
这些本地人熟悉地形,彪悍善战,关键一点——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乡,打起仗来不要命。
第二件:筑堡寨!
范仲淹的战略思路,跟当时大多数人的想法完全相反。
大多数人想的是:主动出击,找西夏主力决战,一仗定输赢。
韩琦就是这么想的。他的逻辑很简单:大宋在西北有二十万正规军,西夏野战部队不过四五万,兵力碾压,凭什么不打?
范仲淹说:打不了。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宋军兵多而不强,西夏兵少却精。
西夏境内山川险恶、宋军深入敌境,粮道一断就完蛋。
反过来,西夏经济薄弱,粮食物资严重依赖外部输入——这才是它的命门。
所以范仲淹的主张是:修固边城、坚壁清野、经济封锁。耗着。耗到西夏撑不住为止。
这在当时被很多人嘲笑。好友尹洙专程跑来劝他出兵,磨了二十天,范仲淹纹丝不动。
尹洙急了,吐槽说:“公于此乃不及韩公也。”——你在这件事上不如韩琦啊。
范仲淹不生气,也不争辩。他继续筑堡寨。
收复金明寨,修复万安城,筑青涧城,修丰林故城——一个寨一个寨地修,一座城一座城地垒。
延州防线从千疮百孔变成铁桶一般。
他采纳了种世衡的建议,在延州东北二百里处筑起青涧城——这座城卡在宋夏边境的要冲,进可攻退可守,后来成了西北防线的支柱之一。
种世衡这个人非常值得多说两句。
他是一个奇人,胆大心细,擅长反间计,把西夏在横山地区的情报网搅得天翻地覆。
范仲淹识人用人的本事,在这一时期展现得淋漓尽致——狄青、种世衡、郭逵、周美,这些后来威震西北的名将,都是范仲淹一手提拔起来的。
第三件:等
这是最难的一件。
因为范仲淹的“守”,不是消极挨打。
他一边筑城,一边等——等西夏犯错。
庆历元年,朝廷终于决定出兵。
韩琦多次要求范仲淹从延州出兵,合击西夏。范仲淹拒绝。他连上三表,强调贸然进击太危险。
结果呢?
韩琦派大将任福率一万八千人出击。任福轻敌冒进,在好水川中了李元昊的埋伏。
好水川这一仗,西夏的打法堪称教科书——先放鸽子。
没错,真放鸽子了。
李元昊在路旁放了几个密封的银泥盒子,宋军打开,里面飞出一百多只带哨子的鸽子,盘旋在宋军头顶——西夏伏兵看到鸽子,就知道宋军到了,四面合围。
阵中忽然树起一面两丈多长的大旗,旗往左挥,左边伏兵出;旗往右挥,右边伏兵出。
宋军大败。任福战死,将校士卒阵亡了一大堆。
战后,数千阵亡将士的家属手持故衣、纸钱,拥到韩琦马前招魂:“你带他们出去打仗,现在你回来了,他们呢?他们的魂魄能跟着你回来吗?”
哀恸声动天地。
韩琦麻了。
他终于明白——范仲淹是对的。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兵力多有什么用?
你的兵不经打,你的将不识阵,你的指挥系统一团糟——人数优势在游击战面前一文不值。
从好水川之后,韩琦不再主战。他和范仲淹彻底达成了共识:守。
范仲淹在西北待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没有打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仗。
他做的事情,就是筑城、练兵、屯田、封锁——一点一点地把防线从“随时崩盘”修到“固若金汤”。
但西夏人很怕他。
军中流传一首歌谣:
“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韩,是韩琦。范,是范仲淹。
西夏士兵之间互相告诫:“今小范老子胸中自有百万甲兵,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
“大范老子”是前任延州知州范雍,三川口之战时那个手足无措的守将。“小范老子”就是范仲淹。
你品品这个称呼——“小范老子”。西夏人叫一个宋朝文官“老子”,还特意加个“小”字以示区分,说明他们真记住这个人了。
为什么怕他?
因为他不讲道理。
你进攻,他守住了。
你撤退,他追上来。
你修个寨子,他修三个寨子把你围了。
你劫掠一圈回去,发现他把你老家端了。
康定元年九月,范仲淹派人攻破西夏白豹城,全歼守军。
李元昊率军来救,宋军已经撤了,还顺手留了个伏兵,斩首四百余人。
他又派狄青攻取芦子关,派葛怀敏出保安军袭击夏军,溃敌数千,直逼西夏重镇夏州。
他就像一块牛皮糖——打不赢你,但你也甩不掉他。
西夏人最烦的就是这种人。
李元昊是个天才军事家,擅长集中优势兵力、围城打援。
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战三胜,把宋军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拿范仲淹也没办法。
因为范仲淹不跟他打。
你说这算什么本事?——打了三年,一场像样的胜仗都没有,连西夏的主力都没摸到,这也能叫名将?
真能。
因为战争的目的不是打赢某一场战斗,是让对方打不下去从而输掉整场战争。
范仲淹的策略,说白了就仨字:耗死你。
西夏小国寡民,经济全靠外贸。
打不过我可以守,我守着还能种地,你呢?
你十万大军在横山喝西北风?
牛羊卖不出去,青白盐换不到粮食,老百姓天天盼着打仗结束——谁先撑不住?
答案当然是西夏。
庆历四年,李元昊与宋议和,接受册封为夏国主。
宋夏战争告一段落。
你说这场仗谁赢了?
三场大战,宋军输了三场。但最后坐下来谈判的,是西夏。最后接受条件的,是李元昊。
为什么?因为范仲淹真把他耗干了。
这就是一个文官的打仗方式——不跟你拼刀子,跟你拼国力。
你拳头硬,我底盘稳。
你跑得快,我活得久。
庸吗?庸的很。
但庸得赢。
说到范大人的西北岁月,不能不提韩琦。
这两个人,在对夏战略上吵个不停。
韩琦主攻,范仲淹主守。
韩琦说打,范仲淹说不打。
韩琦说速战速决,范仲淹说持久战。
两个人在军事会议上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有一件事——他们从来没给对方使过绊子。
韩琦不会因为范仲淹反对出兵就给他穿小鞋,范仲淹也不会因为韩琦主战就落井下石。
好水川大败之后,韩琦上疏自劾,范仲淹没有趁火打劫说“我早说了吧”,反而在朝中替韩琦说话。
后来有人问范仲淹,你跟韩琦吵成那样,怎么还能做朋友?
范仲淹大概会说:我们吵的是事,不是人。公事吵完了,私交还在。
这就是后来人们称颂的“韩范”——两个人并称,不是因为意见一致,恰恰是因为意见不同但彼此尊重。
君子和而不同!
这五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都难。
尤其在军事前线,胜负攸关,一个决策失误就是上万条人命。
在那种压力下还能保持对不同意见的尊重,这需要多大的胸襟?我应该没有。
但范仲淹有。
韩琦也有。
范仲淹在西北的三年,是他一生中最不像文人的三年,也是最像他自己的三年。
他依然是那个“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人。
他不会打仗。但他知道怎么让别人打不了他。
这也许是最笨的打法,但也是最适合大宋的打法。
一个国家,如果连守都守不住,谈什么攻?
范仲淹把“守”这件事做到了极致。然后他等到了一个机会——一个不只是守住西北,还要改变整个大宋的机会。
那个机会,叫庆历新政。
我们下一章见!